根据三体云动发布的《2025上半年中国健身场馆规模统计数据》,2025年上半年,健身场馆从2024年底的71,915家减少至58,629家,降幅达18.5%。但细分市场出现逆势增长,其中女性专属健身房数量从1231家增至1782家,增幅达44.8%。但另一方面,“一边开店、一边倒闭”“全女健身房行不通”等声音,从行业内部到社交媒体始终不绝于耳。
全女健身房试图切中的,是女性在传统健身房中长期存在的困扰:健身房门槛较高、器械设施对女性不够友好,混合空间下容易产生被审视感和不安全感,训练体验与情绪需求往往被低估等问题。
但在业内不少人看来,这套商业模式并不成立。有从业者就评价道:“普通健身房开下去都困难,全女模式在一开始就已经砍掉了一半的意向顾客,只剩下一半顾客要怎么赚钱?要么涨价要么坑人。”因此在现实中,全女健身房也往往因高于市场的价格被定义为“割韭菜的粉红税”。
从更长的时间轴来看,“全女健身房”并不是个新鲜的事物。成立于1992年的美国品牌Curves,作为女性专属健身房的鼻祖,在巅峰期,全球门店超过12000家,覆盖90多个国家,曾被吉尼斯认证为全球最大的健身连锁品牌。但在2015年进入中国市场后,门店始终未能铺开,仅在上海等城市开出个位数门店。最终在2019年8月宣布“由于俱乐部自身经营问题”,撤离中国市场。
▲图源:curves官网
这是否也验证了“全女”模式真的不成立?在拥有数亿女性人口的中国市场,是否无法支撑起面向女性的健身房赛道?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家来自武汉的女子健身品牌展现出了另一种可能。成立于2023年5月的X-GIRL女子健身,两年半的时间开出10家门店,累计服务用户7000余名。品牌采用全女性教练团队,器械按女性身体结构进行定制调整,定价与市场均价大致持平。
在整个健身市场,这样的规模和扩张速度并不算快,但在女子健身这条细分赛道上,她们已走在了前端。今天我们暂且不讨论全女健身房背后存在的价值争议,只提供一个在这个细分市场里的具体案例,让大家看到多一种可能性。
01
真需求还是伪命题
2023年,并不算是创业的好时机。彼时疫情刚刚结束,线下健身房经历了一轮深度洗牌。已经在华为工作十年、且处于上升期的葛虹菲因为热爱健身,想换个人生方向,于是决定辞职创业,与朋友一起闯入了健身房赛道。她们判断传统健身房和常规工作室竞争激烈、同质化严重,很难在既有模式中拉开差距,便从自身的训练体验出发,把方向锁定为女性友好的“全女健身房”。
就这样,数学专业的葛虹菲和物理专业的王婵彦,两位体育行业的“外行”,创立了“X-GIRL女子健身”品牌。“X”在数学和物理中代表未知,也对应她们想传递的“不被定义的女性力量”。
下定决心创业前,她们听到的声音颇为两极化。身边的朋友、家人、健身行业的前辈与传统认知一样“健身仍是男性主导市场,你们相当于筛选掉一半会员,这事肯定做不成。”但另一端,通过社交媒体调研,她们收到了成百上千条女性用户的积极反馈。
怀着不确定,她们选择以“可控试错”的方式开出第一家店,由几位创始人共同投资了80万,并设定好时间与资金边界,若在预期内跑不通模型,就及时止损,把这次创业当作为自己的兴趣和体验买单。
与大多数女子健身房类似,X-GIRL的经营形态以工作室为主,目前单店面积平均约为250平米,平稳运营的老店课程会员数量在300人左右。
在首店摸索阶段,她们将位置选在网友呼声最高的汉口区。产品设置上,尝试在常规私教课之外叠加普拉提、拳击等课程,意图覆盖更多细分需求。但从经营结果来看,用户更倾向选择更垂直的普拉提或拳击工作室。基于坪效与人群匹配度的综合考量,后续门店的产品重心重新回到需求更高的私教课上。
虽然前期充满忐忑,但正式启动后,市场反馈远超预期。在没有做任何开店预售推销的情况下,第一个月的业绩超过40万,线上线下都广受欢迎。于是在2023年6月,也就是第一家店开业后的一个月,她们便开始筹备第二家店。在原本私教基础上增加了私教小班课,团队联合健身教培机构,共同研发了针对女性的8种课程,包括力量、体能、体态等课程。一方面丰富了用户的训练方式,另一方面也在整体消费“降级”的背景下,提供更具性价比的选择。
在运营前两家店的过程中,她们察觉到一种新的需求——场地自主训练。“很多女性她可能只是寻求一个舒适、安心的健身环境。”所以三店在原有面积基础上增加了约70平,开放了场地卡服务,并将场地卡的数量控制在每月40-50张,以保障用户体验。场地卡的数量虽然有限,但销售额基本可以覆盖工作室每月1.3-2万的房租费用。
场地卡的供不应求,也催生了她们在小而美的健身工作室基础上,开一家面积更大,拥有更多健身器械的传统健身房。于是,第四家店将面积扩至约500平米。同时,为了低成本“试错”,将选址放在租金相对较低的大学城,拓创产业园内。结果,这家店反而成为会员数量最多、出勤率最高、场地利用密度最大的一家,会员续卡率也较为可观。这也在实际运营中推翻了“女性办卡不来”“难以长期坚持”的传统偏见。
02
用产品和服务构建竞争力
“健身房本身就很难做,很难说看好哪种模式,只能说找到自己的差异化优势,比如尽可能压低成本、精细化运营。全女健身房受众比较窄,健身又受距离影响,就只能提高客单价。”有着多年健身行业经验的从业者王虹告诉懒熊体育。
许多全女健身房之所以被诟病,核心问题在于“价高而不配套”。一方面,定价普遍高于同区域健身房,却没有真正围绕女性需求做出足够差异化的产品和服务——把器械刷成粉色、增加拍照区、只接待女性,就冠以“全女健身房”之名;另一方面,受制于女性教练短缺,不少场馆仍采用男女教练混用的模式,和传统健身房相比,实际体验并没有拉开太大差距。
在价格上,X-GIRL的私教课的平均价格在200-300元之间,根据课包数量会有所浮动;场地卡每月269元,有一定的学生优惠;私教小班课平均价格在100元左右。
对于“筛选掉了一半用户,而将运营压力转移到消费者”的说法,王婵彦并不认可。她表示从实际经营的角度来看,她们的用户80%都是从未走进过健身房的女性,看似是舍弃了男性用户,实际上激活了传统健身房难以触达的增量人群。
▲工作室去年三月的某一个晚上
乐刻运动《2024年度女性健身新趋势报告》显示,超六成私教付费用户为女性。健身教练李冰也告诉我们,其实女性会员的付费意愿更高,她们更愿意花钱上私教课学专业动作。根据葛虹菲提供的数据,她们的平均客单价在5000-10000之间,学生店的话平均在3000-8000左右,复购率可以达到50%以上。
在具体服务设置上,她们围绕女性的身体特征和使用习惯进行调整。比如,场地月卡的使用期设定为35天,以便兼顾女性生理期带来的训练间歇;器械配置上增加了小克重哑铃,并根据女性训练习惯增设“臀腿五件套”。
葛虹菲提到,大部分健身房器械以欧洲男性身材为标准,对身材更娇小的女性并不友好。例如分动式拉背机会让女生不得不抬高手臂,容易改变受力路径、拉到斜方肌。为此,她们与器械厂商合作定制了符合女性人体工学的设备,在尺寸、把手位置等方面做针对性优化。她也表示,随着女性健身需求的上升,女性专用器械的供应链也日益成熟。
课程设计同样从女性需求出发。教练团队为全女配置,更理解女性的审美、体态身材管理等方面的诉求。在不少传统健身房中被拆分单卖的“体态调整课”,X-GIRL直接融入每一节常规课程,而非额外附加的高阶服务。
对女性用户来说,除了产品服务外,情绪价值同样重要。根据CBNData今年3月发布的《2025女性品质生活趋势洞察报告》报告,随着“她经济”迈入深度悦己时代,女性的消费行为越来越倾向于追求情绪价值与自我满足。健身作为可以直接提供多巴胺、内啡肽的的活动,已经成为“悦己型”消费方式的重要代表。
葛虹菲也向我们表示,“女性健身的需求,一半是训练需求,一半是情绪价值需求。健身行业本质还是服务行业。”
因此,当24小时健身、无人值守模式逐渐成为新型健身房的主流配置时,X-GIRL选择坚持业内相对“传统”的教练坐班制。门店虽然未单独设置前台,但驻店教练每日在场内巡场、答疑、纠正动作等,看似人力成本更高,却换来了相对舒适、温暖的运动空间,即教练的在场感、回应感,会降低初级女性用户走进健身房时的心理门槛。
从运营层面看,这种安排也形成了正向循环。会员在陪伴与回应中获得好的体验,提高出勤率与复购率;而教练则通过会员的认可与反馈获得成就感,不再只是“卖课机器”。
不过,团队也很清楚,“提供情绪价值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终留住用户的仍然是训练效果和持续可见的改变。
03
健康的现金流,把“雷”拆在前面
健身行业长期和“爆雷”“跑路”等词汇绑定,很多闭店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核心大多指向同一个原因——资金链断裂。在重资产的模式下,传统商业健身房高度依赖“预付制”,靠年卡、私教课包回笼资金再去开新店。但从财务属性看,尚未履约的预充值本质上是“负债”而非当期收入,一旦新店表现不及预期、经营现金流跟不上,最终买单的往往是消费者。
▲X-GIRL 哑铃训练区
基于对这一模式风险的判断,X-GIRL在一开始就选择了相对稳健的路径。品牌采用“直营+联营”的模式,每家新店会有独立投资人,现金流单独核算;会员充值金只存在于本门店的账户上,不会被抽去支撑下一家店的开业;
在联营结构下,经营权100%归公司所有,投资人按出资比例享有所有权,并按约60%的比例分红。品牌方在门店端保持统一的管理和决策权,由总部制定产品、服务、运营等标准,并全权负责门店经营管理。前期入股投资的主要还是以熟人经济为主,后续在扩张中计划引进一些外部投资人。
在葛虹菲看来,之所以选择这种结构,是希望在市场空间仍然较大的阶段,引入具有投资意愿的合伙人,加快门店布局节奏;同时,又不过度依赖单一主体的自有资金,避免因加快扩张步伐压垮自身现金流。葛虹菲向我们透露,从账面测算看,目前X-GIRL单店开店成本约60–65万元之间,在现有经营水平下,项目回本周期约1年,投资人整体回本在2年左右。
在健身行业整体从“粗放型”转向“精细化”的过程中,这种独立核算、分散风险的现金流模式,本质上是把预付制度中最容易埋雷的部分,尽量区隔在每家门店可控的范围内。
04
做品牌而不是“小作坊”
“创业的过程,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思路不断清晰的过程。”虽然在创业初期并没有明确的推进计划,但在葛虹菲潜意识里一直有个意识——要做品牌,而不是“小作坊”。
和单店工作室相比,连锁健身品牌需要系统化、标准化的能力支撑。品牌建设、运营管理、规模扩张都必须有一套可复制的执行体系,而这一套被验证的方法论,本身就是品牌的核心竞争力。在品牌经营上,她们也采用了更加职场化、专业化的运营方式。
具体到架构上,公司总部各部门划分较为精细,包括商业部、门店管理部、线上运营部、产品研发部、综合支持部、数据运营部、人事部、财税法部。这样清晰的部门架构,确保了公司各个职能的独立运作和协同效应;门店则采取简化结构,除了教练不再单设前台、会籍、后勤等岗位,把约40%成本集中投入到教练团队上,让教练回归教学和服务,而不是高压销售角色。
伴随模型逐步成熟跑通,她们也逐渐形成了相对清晰的三个阶段路径。先专注产品打磨与标准化体系建设,其次通过联营向更多城市扩张门店,待规模到达一定体量后,再考虑开放加盟、设立分公司。
05
难题与试错
“难题一直都有,而且非常多,但很多回头看都不算难题。比如租赁商铺时踩坑、装修踩坑扯皮这些,但是长期一个难点还是女教练资源的稀缺,以及如何招聘、培训、管理。”葛虹菲坦白道。
“教练供给是所有健身企业面对的问题,全女健身房如果理论上是全女教练,只会难度加倍。”王虹指出。根据三体运动发布的《2024中国运动健身行业数据报告》,男性教练在行业内占比约80.64%,而女性教练的仅占比19.36%,女教练整体供给明显不足。
为了应对这一难题,她们尝试不断丰富人才供给渠道。一方面与培训机构合作定向输送培养,另一方面从会员中发掘有潜力的教练候选,逐步搭建自有教练生态,并计划通过建立教练平台提高排课灵活性和人效。
在“人”的问题之外,产品也同样经历了试错和反思的过程。例如曾尝试打造“X
战队”,选拔教练参加健身健美比赛,以塑造专业形象并延展健美培训业务,但实际执行发现,备赛过程对饮食与训练要求极高,教练还需兼顾日常授课,对身心压力巨大。而大部分女性会员并无参赛需求,也很难感知这一产品的增值价值。类似的,市面上常见的“21天榨脂营”在实践中发现与她们的用户群并不匹配,也因此造成较高的获客成本与运营压力,最终被果断放弃。
在复盘中,她们也总结出产品的设计和迭代,归根到底要围绕用户需求展开,而不是简单跟随市场热点或复制流行模板。
06
把选择权交还给用户,市场自有结论
如今,国内全女健身房数量地增加、讨论度走高,评价褒贬不一。市场上不少全女健身房的关停案例也在说明,“高举女性大旗”并不是商业上的免死金牌,如果无法真正抓住女性用户的核心需求,在课程、器械、服务和价格上拿出有竞争力的组合,很难在这个赛道上安身立命。
但另一方面,与其说是概念被炒热,不如说是女性的真实需求,正被更清晰地看见和回应。
当越来越多的健身房真正从女性需求出发,在专业度与体验感上形成良性循环时,“全女”能否成立,最终还是会由用户的选择和市场的结果来给出答案。
围绕“全女空间”到底是女性的“进步”还是“退让”的讨论,也一直存在。在这个问题上,她们表示,希望看到会员在这里学会如何锻炼,养成稳定的运动习惯。未来不管是不再需要私教,还是走进其他健身房,她们其实都乐于看到。
在与懒熊体育的第二次沟通时,X-GIRL的第十一、十二家店即将完成签约。这样的扩张速度依然不算快,质疑声也从未消失。但对她们来说,更重要的或许始终是两件事——尽可能听清目标用户的需求,以及清晰每一阶段的发展思路。
(应受访者要求,王虹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