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近日,河北农村取暖问题再次引发关注。

1月5日,《新华视评》与《央视网评》相继发声,指出华北部分农村地区在“煤改气”后面临采暖成本高昂的困境。评论称,不少农村老人守着直冒冷气的屋子,裹着厚棉衣缩在炕头,即便室内寒冷,也不敢开启天然气暖气。

2025年河北省两会期间,河北省人大代表杨辉素调研指出,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证18度室温,每天需烧20-30立方米天然气,按石家庄地区农村“气代煤”执行的第一阶梯气价3.15元/立方米计算,一个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气费用63-94.5元,整个冬季取暖费高达7560-11340元。

煤改气是通过将燃煤供热设施改造为天然气设备以减少大气污染的环保政策。该政策自2013年《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实施后全面推广,通过政府补贴和管网建设推动居民及工业领域能源转型。

河北是中国“煤改气”重镇。2016年起,保定、廊坊等禁煤区率先推进,随后扩展至全省。

在环境效益逐步显现的同时,采暖成本问题却日益凸显,成为政策落地中的堵点。

卓创资讯天然气高级分析师梁英汉对界面新闻表示,从供给侧来看,当前市场上并不缺气,也不缺低价气。

国家发改委和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1-11月,全国规上工业天然气产量2389亿立方米,同比增长6.3%;天然气累计进口量11448万吨,同比下降4.7%;全国天然气表观消费量3880亿立方米,同比下降0.1%。

“例如,12月部分LNG上游价格已跌到历史同期最低水平。近期国内又有液化石油气厂跌破3000元/吨,相当于2元/立方米。所以,从国内天然气供应和天然气批发端环节看,供应充足、批发价格够低。”梁英汉说。

12月,全国LNG出厂月均价4063元/吨,环比下跌6.1%,同比下跌9.8%。

隆众资讯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LNG市场在“多锚点”供应格局下迎来历史性转折,全年均价4265元/吨,同比下跌6%。

2025年1月6日,全国LNG出厂均价为3779元/吨,同比下跌14.9%。1月5日,美国HH期货价格为1039元/吨,环比下跌119.7%;欧洲TTF期货价格为3484元/吨,环比下跌6.8%。

上游的低价红利为何难以传导至下游?问题的症结在于中游与下游用户的传导层面存在问题。

界面新闻曾从多位业内人士处了解到,河北农村的燃气供应主体多元。除了中石油等“三桶油”的直供外,还存在省天然气公司直供以及其他城燃企业转供的情况。

每年3月,中石油天然气销售分公司和下游城燃企业签署全年天然气购销合同,每年9-10月补签冬季保供增量合同。若冬季合同民用气量不够,需购买合同外较贵的气。

中石油等“三桶油”大多直接供给大中型城市居民,县域内的城燃企业气源则多为二级气源。经过层层转卖的二级、三级气源,不仅意味着气源成本更高,且其资源保障能力弱于一级气源。

“这些气经过层层环节进入农村后,成本叠加,价格就上去了,让农户难以承受。”一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称。

2023年6月,国家发改委印发《关于建立健全天然气上下游价格联动机制的指导意见》,首次明确覆盖居民+非居民、设定联动周期与调价幅度限制的全国统一框架。

2024年,各地密集出台细则并落地,开启用气销售价格上下游联动调整,非居民半年一调、居民一年一调。2023-2024年,河北多个地区对基础居民气价陆续进行了上调,并持续至今。

该政策的本质定位是,让终端销售价格随上游采购成本同向动态调整,进一步破解成本传导难题。但目前看,上下游联动并不及时,仍存在滞后问题。

此外,在各地实际执行中,存在区域气价差。例如,天津农村“煤改气”执行专项采暖用气价格,约2.86元/立方米,‌山东农村“煤改气”用户一般适用居民阶梯气价,山东菏泽市的第一档价格为2.86元/立方米。

河北多数地区农村“气代煤”执行第一档阶梯价格3.15元/立方米。河北广播电视台2025年10月报道援引石家庄市发改委定价文件确认,承德、邢台、沧州等地更是涨到3.4元/立方米,收入更低的农户反而要多掏20%-30%。

“河北气价高主要源于河北气源结构复杂,80%以上依赖跨区管道输入,运距长、损耗大,成本传导至终端导致气价高企。”卓创资讯天然气分析师张钰茹告诉界面新闻。

她指出,河北并非没有本地低价气源,但本地气源产量有限,且区域内油田、储气库在旺季优先保障北京、天津的天然气消费,河北的天然气消费多依赖于外采,气价高。

与此同时,省内城燃企业议价能力弱,难以争取更多本地气配额,只能接受“外采为主、本地为辅”的供应结构。

农村地区分散的居住特点,更让配气成本居高不下。

上述业内人士指出,“煤改气”推广后,河北省农村用户配合完成改造,然而农村用户分散、支线管网薄弱,二次输送损耗与运维成本高,分户取暖缺乏规模效应,单位配气成本显著高于城市与集中供暖区域。

其举例称,一个100户的村落一年用气量约100万立方米,但其管网铺设需逐户测算、精准施工,成本远高于为单个年用气量相当的工业用户铺设一条管道。

同时,农村燃气供应的安全风险与舆论压力更大,很多落后村落的人员流失越来越多,用气量萎缩,对供应商的市场化吸引力也相对较弱。

与此同时,补贴政策的退坡,进一步加剧了农户的用气负担。

梁英汉指出,在煤改气初期,补贴约1元/立方米,现多数地区降至0.2元/立方米甚至更低,省级补贴基本取消,且难以持续足额发放,用户自付比例大幅提高。补贴退坡后,大多数农村用户难以承担供暖季高达近1万元的取暖费。

补贴不持续的问题,俨然已造成民生压力。

未来,在问题解决上,张钰茹建议,政府相关部门或可对气源结构做出明确指引,例如,推动京津冀气源统筹,优先使用省内低价气,高峰期外采高价气,分担成本压力;积极推动农村房屋保暖改造,减少供暖期能耗。

补贴政策的优化同样关键。应推行差异化阶梯补贴,建立对低收入群体专项补贴政策。阶梯气价第一档覆盖80%农户基本取暖,按气价波动去动态调整补贴标准,提升资金使用效率。

此外,明确“宜气则气、宜煤则煤”,保留清洁煤、开发绿电新能源等,为农村低收入群体提供兜底选项。

对于城燃企业,则应积极与上游签订长期合同,锁定低价气源等。

另一名业内人士则建议,可推动中石油等央国企燃气公司入股民营私人燃气公司,进行逆向混合所有制改革,“三桶油”直接销售平价天然气给终端用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易于让利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