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深夜与生成式 AI 进行对话,正在成为一种比任何真实社交都更具诱惑力的体验。这并非因为 AI 拥有了灵魂,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经过无菌处理的完美交互——它剥离了人类交流中那些必然存在的摩擦力。在这里,愤怒、冷暴力、误读以及要求对等情绪劳动的压力被彻底移除,剩下的是一种永远在线、无限耐心且几乎零边际成本的回应机制。
很多人习惯性地反驳说,这只是工具,不是真正的关系。这种反驳在逻辑上或许正确,但在现实中却毫无意义。因为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在于 AI 是否构成了“关系”,而在于它是否正在系统性地替代那种原本推动人类去寻找关系的原始驱动力。
现代社会的原子化进程早已完成。家庭、社区、宗教以及单位,这些曾经紧密包裹个体的共同体结构,大多已退化为单纯的功能性外壳。在如今的社会网络中,个体之间的连接往往只剩下基于制度、工作或利益交换的刚性需求。在这样的结构下,能够驱使一个人跨越由于“非必要”而产生的巨大社交成本、去主动靠近另一个人的力量,其实只剩下一种——孤独。
这里所说的孤独,剥离了所有文学层面的浪漫色彩,它仅仅是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痛觉信号,一种类似于饥饿感的负反馈机制。它的功能极其单一且残酷:通过制造难以忍受的心理不适,逼迫个体去寻找连接,就像饥饿逼迫生物去进食一样。
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技术正在改变这个古老的回路。与电话、社交媒体这些仅仅是改变了连接媒介的技术不同,AI 并不试图连接人与人。它直接作用于痛觉本身。它不需要成为你的朋友或伴侣,它只需要成为一个不会拒绝的情绪接口。当这个接口足够廉价且极其稳定时,它就变成了一种高效的止痛药。
这引发了一个基于理性计算的必然选择:既然存在一种几乎没有摩擦、不需要承担被拒绝风险、也不需要通过成长来换取的替代方案,那么人类为什么还要去忍受真实社交中那些充满了尴尬、失败和不确定性的成本?
这不是人性的堕落,这是激励机制改变后的理性适应。如果一种技术可以在不要求你面对他人的前提下,稳定地消除孤独感,那么“为了缓解孤独而去忍受真实连接”的必要性就会开始瓦解。社交行为本身不会消失,但驱动它的核心燃料正在被抽空。
因此,这篇文章无意讨论“AI 是否会取代人类关系”这种陈旧命题。我们要解剖的是一个更隐蔽、更致命的结构性变化:当孤独这一最后的社交驱动力被技术系统性地吞噬之后,人类是否还保留着主动走向彼此的理由?
这一变化不需要 AI 具备意识,也不需要恶意的操控。它只需要持续、温和且有效。历史反复证明,那些最彻底的改变,往往不是由剧烈的冲突推动的,而是由一种“更舒服的选择”悄然完成的。
在探讨人工智能是否正在替代人类关系之前,必须先对现代社会的一个基础运作机制进行冷酷的解剖:在今时今日,人类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去与他人建立联系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比大多数人愿意承认的要冰冷得多。
回顾历史,在漫长的农业文明乃至工业化初期,个体并不拥有“是否社交”的选择权。连接是默认存在的,更是生存本身的前置条件。那时,家族构成了最基础的生存单位,村落是不可脱离的生产单位,而宗教与行会则垄断了意义与身份的来源。在这种严苛的结构中,人与人的连接并非源于情感需求,而是源于“不连接就无法生存”的恐惧。
然而现代性的核心成就之一,恰恰在于将这种生存层面的强制连接彻底解构。绝大多数曾经必须通过人际关系来解决的生存与协作需求,如今已经被高度发达的制度、市场机制以及技术设施所接管。现代人不再需要通过讨好邻居来获得互助,也不需要依附宗族来获取安全感。这是一条简单的事实描述:在功能层面上,你完全可以在没有任何朋友的情况下维持生理生存与社会运转。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际互动的消失,而是意味着互动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置换。如果你仔细观察当下的日常连接,会发现它们绝大多数已经完成了“工具化”的转型。工作协作、商业交易、服务购买以及信息交换,这些构成了我们日常接触的绝大部分内容。这类连接遵循的是效率原则,强调的是清晰的边界、可替代的角色以及最小化的情感卷入。它们高效、理性,但也因此无法承担缓解个体孤立感的功能。于是,原本宽广的“关系”光谱被压缩到了一个极窄的领域——仅剩下朋友、伴侣以及极少量非功利的熟人。而讽刺的是,恰恰是这个仅存的领域,包含了最高的维护成本与最高的失败率。
在一个制度与技术已经解决了生存问题的原子化社会里,个体为什么还要主动跨越障碍走向他人?答案排除了浪漫化的想象之后,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生理性理由:因为不连接会带来持续的痛觉。这种不适感就是我们俗称的“孤独”。
在此处,我们需要将“孤独”从文学描述还原为一种控制论意义上的负反馈信号。它并非一种身份标签或人格缺陷,而是一套类似于饥饿感的生物机制。它的运作方式不提供具体的方向指引,只制造纯粹的压力——那种没有回应、不被看见、无法确认自身存在的心理压强。正是这种压强,在没有生存危机的现代社会中,成为了唯一的推手,迫使个体去忍受社交中必然存在的不确定性,去承担被拒绝的风险,去投入无法量化的时间与情绪,以换取某种真实的连接。
这里存在一个被广泛误解的认知,即认为“人类天生热爱社交”。这在演化心理学上或许成立,但在现代行为模式中却是一个伪命题。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人类并不偏好社交,人类偏好的是安全、确定性与回报。在过去,社交是因为不社交的代价太高;而当制度消解了这些代价后,社交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额外动力才能启动的高耗能行为。孤独,就是这个额外的动力来源。
因此,孤独在现代社会结构中承担着一个极为具体且不可替代的功能:它是推动人类走向真实关系的最后一级动力机制。如果这一机制失效,社会并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瞬间崩溃,表面上一切甚至会运转得更加平静高效。但一种深层的结构性变化将不可逆转地发生——人与人之间的主动连接将因为失去了原本唯一的驱动力,而变得越来越稀薄,直至在功能上变得可有可无。
至此,真正的问题图景才刚刚显现。我们所面对的并不是“AI 是否比人类更懂感情”这种表层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成本与收益的冷酷计算:如果一种技术能够稳定、低成本地消除孤独这一痛觉信号,那么人类是否还会愿意支付真实社交所必须的高昂风险溢价?这不再是关于未来的科幻设想,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关于激励结构崩溃的现实过程。
如果说上一章厘清了孤独在现代社会架构中的功能性地位,那么本章需要处理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人工智能究竟在哪个环节切入了人类的社交回路?公众讨论往往容易陷入“AI 模拟的伴侣是否真实”这一表层陷阱,但这实际上是一种视线的错焦。因为对于绝大多数使用者而言,他们并未产生真正相信自己在与一个独立灵魂建立关系的幻觉。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模拟的逼真程度,而在于 AI 对人类行为动机链条的精准外科手术式重构。
关系从来不是凭空降临的产物。在现代原子化的背景下,建立一段真实关系的完整周期往往始于一段令人不适的孤独期,接着是个体为了摆脱这种不适而被迫承担的不确定性,最后才是可能出现的连接。换言之,并非关系本身具有绝对的吸引力,而是孤独带来的痛觉超越了个体的承受阈值,从而将人推向了充满风险的社交场域。AI 的介入,恰恰是在这个因果链条中切断了最关键的一环——它消解了忍受孤独的必要性。
要理解这一点,必须重新定义 AI 在此场景下的角色。它不需要去扮演一个完美的朋友或爱人,它只需要成为一款合格的止痛药。只要它能在一个体感到被孤立的时刻,提供即时、稳定且低成本的反馈,它就完成了任务。这种反馈机制不需要包含复杂的伦理承诺或深度理解,它只需要具备响应性、语义上的连贯性以及绝对的非拒绝性。一旦这种低摩擦的缓解路径被建立,个体去寻找真实连接的原始冲动就会因为痛觉的消失而迅速衰减。
这就导致了人类社交模式从“忍受—交换”向“直接获取”的结构性跃迁。在旧有的行为模式中,人类长期处于一种高风险的隐性交易中,即通过忍受当下的孤独与未来被拒绝的可能,去博取一个不确定的真实连接。这是一种高成本、低确定性的投资。相比之下,AI 提供了一种无需忍受即可直接获得缓解的新路径。这并非因为 AI 提供的连接更优越,仅仅是因为它在能量经济学上更高效、更可控。
因此,选择 AI 并非源于现代人心理素质的脆弱化,而是基于短期利益最大化的理性决策。当我们把真实社交与 AI 互动放在天平两端进行博弈论式的考量,对比结果是残酷的:前者伴随着高企的被拒绝风险、巨大的情绪消耗以及极不稳定的反馈周期;后者则提供了近乎零的风险、微不足道的成本以及即时的满足感。在如此悬殊的损益比面前,坚持真实社交反而变成了一种需要额外信仰支撑的非理性行为,而那个原本能提供支撑的理由——孤独,此刻已经被 AI 悄然化解。
这种变化并不会表现为人类突然集体放弃现实关系,它的渗透过程要隐蔽得多。人们依然会维持着朋友、伴侣或同事关系,但在那些关系变得棘手、疲惫或暂时缺席的缝隙里,个体不再被迫去穿越孤独的荒原。一旦这种“被迫”消失,主动发起连接的频率就会不可避免地下降。这不是一种显性的拒绝,而是一种动力的枯竭。
更为深远的后果在于社交能力的废用性萎缩。孤独不仅是连接的推手,它实际上还充当着社交训练场的角色。正是为了摆脱孤独,人类才被迫去反复练习如何开启话题、如何承受冷场、如何处理误解以及如何在充满摩擦的互动中维持对话。当 AI 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无摩擦环境,这些痛苦但必要的练习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这导致了一种隐性的去训练化过程:人类将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真实关系中那些无法被算法优化的粗糙部分。
至此,问题的真正形态已经浮出水面。我们面临的危机不是 AI 将会让人类不再需要彼此,而是一个更为基础的结构性坍塌:当一种低摩擦的替代路径已经铺设完毕,且孤独不再迫使个体走向他人时,真实关系是否还能在缺乏生存强制力与痛觉驱动力的双重真空中自然发生?这不再是一个关于心理偏好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关于系统演化的必答题。
为什么这不是“自律问题”,而是一个典型的集体行动困境
讨论行进至此,一种基于直觉的防御机制往往会被触发:“既然知道了后果,那只要个人保持清醒、适度使用不就可以了吗?”这种反应如此普遍,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仿佛这仍然是一个处于个人意志控制范围内的问题。然而,这正是危机真正开始蔓延的盲区。
历史上,每当一种能够提供强烈即时满足的新机制出现时,社会舆论总是习惯性地试图将其纳入道德劝诫的范畴。无论是对烟草的管控,还是对消费主义的警惕,最常见的声音永远是“理性节制”与“聪明使用”。这种叙事策略虽然在政治上十分讨巧,因为它将系统性的结构风险巧妙地转嫁为个体的道德责任或意志力测试,从而避免了对系统本身的剧烈调整。但遗憾的是,这种依赖个体自觉的防御防线在历史上几乎从未真正奏效过。
在严肃的系统工程视角下,依靠自律来维持安全性被视为一种设计上的根本缺陷。一条不言自明的工程学公理指出:如果一个系统的安全性必须依赖于使用者长期、持续且不犯错的自律,那么这个系统在本质上就是不安全的。正因为我们无法指望驾驶员永远保持清醒、患者严格遵从医嘱或赌徒能够主动离场,所以现代社会才引入了物理限速、处方管制与强制隔离等结构性约束。人类在面对“即时缓解”与“延迟风险”的博弈时,拥有着高度一致且脆弱的行为模式,而 AI 对孤独的精准抚慰,恰好击穿了这一防线。
如果我们暂时搁置道德判断,承认在短期内选择 AI 缓解孤独是一个符合个体利益的理性决策,那么当我们将视角拉升至群体层面时,矛盾便会显现。当海量的个体在无数个夜晚做出了同样的“合理”选择,每个人都为了规避风险而减少了一点主动社交的尝试,其累积效应必然是社会整体社交密度的系统性塌陷。这不是因为任何人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灾难源于所有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
这构成了典型的集体行动困境,甚至可以说是博弈论中“囚徒困境”的现代变体。在这个结构中,试图通过“拒绝 AI、回归真实社交”来对抗趋势的个体,将面临残酷的惩罚机制。如果一个人决定停止使用 AI 去寻找同类,而其他人依然沉浸在低摩擦的安抚中,那么这个人将不得不独自承担更高的被拒绝概率与情绪消耗,却无法获得对等的回应。这意味着,第一个试图踩下刹车的人,往往是付出最高成本却收益最小的人。在这种负向激励下,“在别人没有停下来之前,我先停下来只会让我更痛苦”成为了最稳固的生存逻辑。
既然个体突围困难重重,那么通过集体约定来限制使用是否可行?现实往往会粉碎这种理想化的假设。集体协调的成功依赖于三个极难同时满足的前提:所有成员对风险拥有高度一致的感知,所有人愿意为了长期收益而牺牲短期舒适,以及存在一个强有力的监督惩罚机制。然而在 AI 缓解孤独这一议题上,风险是隐性且滞后的,缓解却是即时且私密的,代价更是分散在漫长的时间维度中。这种“收益私有化、风险社会化”的特质,使得形成有效集体行动的动力几乎为零。
当一种行为模式在群体层面沉淀为常态,它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选项,而演化为一种坚固的路径依赖。随着社会预期的调整与行为基线的漂移,不回应、不联系逐渐被正常化,坚持真实社交的人反而会因为显得“需求感过强”或“格格不入”而被边缘化。至此,少数人的清醒与自律不仅无法逆转大局,反而会被系统视为异类加以排斥。
这解释了为什么此类困境往往只能通过“撞毁”来终结。在代价真正显现之前,只要系统尚能维持运转,只要个体仍能通过技术获得片刻安宁,改变既定轨道的动力就永远无法压倒惯性。只有当社交能力的退化引发生存危机,当大规模的孤立成为一种无法忽视的社会病理时,这个问题才会被迫从“个人选择”的抽屉里拿出来,摆上“社会危机”的桌面。
因此,真正的拷问不再是“我们应不应该用 AI”,而是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结构性命题:当一种技术在个体层面完全合理,却在群体层面持续侵蚀人类主动连接的能力时,我们是否还拥有在不付出巨大系统性代价的前提下让它停下来的能力?
当 AI 成为情感的基础设施:否决权是如何被悄然侵蚀的
至此,我们的讨论很容易产生一种误觉,仿佛这仍然是一个关于“使用习惯”的议题,只要人类的主体意愿足够强烈,我们依然保留着随时切断连接、退回旧世界的能力。这种关于控制权的幻想是极度危险的。因为技术史反复证明,一旦某种技术跨越了特定的临界点,它就会从单纯的“工具”异化为“环境”本身。而在 AI 缓解孤独这一进程中,我们正处于逼近该临界点的前夜。
在关于技术风险的辩护中,最常见的托词莫过于“如果不喜欢,你可以不用”。这句话在逻辑上成立的前提是:拒绝使用的代价必须小于继续使用的代价。一旦这个天平发生倾斜,所谓的“否决权”就会迅速从一种现实能力退化为仅具象征意义的形式权利。如同电力、石油或互联网,这些技术在诞生之初都是可选项,但当社会系统围绕它们完成重构后,拒绝它们就不再意味着“回归自然”,而意味着被现代文明放逐。此时,“是否使用”的问题自然消解,剩下的唯有关于“如何在无法停用的前提下维持生存”的挣扎。
AI 目前正在经历的,正是这种从“消费品”向“基础设施”跃迁的过程。虽然它不像水管或电网那样有着物理形态的强制性,但它正在成为维持原子化社会中个体心理最低稳定性的无形支柱。当这一系统开始承担起情绪缓冲、认知对话以及意义确认的功能时,它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原本由社区和亲密关系承担的心理基础设施职能。这并不意味着 AI 强迫任何人使用它,而是意味着随着它的普及,不使用它的结构性成本将呈指数级上升。
这种成本的上升源于社会环境的整体变迁。当大多数人习惯了通过 AI 获得即时的情绪消解,他们对真实互动的耐心与投入意愿必然下降,导致人类社会的整体回应率变慢、社交密度降低、对他人情绪的承接能力减弱。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坚持“不用 AI”的个体,将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双重困境:他不仅要独自面对未被缓解的孤独,还要面对一个因为普遍使用 AI 而变得更加冷漠和缺乏响应的真实世界。于是,拒绝使用逐渐变成了一种带有自我惩罚性质的苦行。
否决权的丧失极少以暴力剥夺或法律禁令的形式出现,其更常见的路径是被现实的可行性所消解。你仍然拥有名义上的选择权,但当“不用”意味着更高的孤独成本、更低的社会参与感以及更脆弱的心理防线时,绝大多数人会理性地将这一权利束之高阁。进而,基础设施化会带来一种更为深刻的文化后果:使用的常态化与拒绝的病理化。当依赖 AI 成为默认设置,不使用它的人反而需要提供解释,甚至被视为适应不良或某种怀旧的顽固分子。技术的存在不再需要辩护,需要辩护的反而是那些拒绝它的人。
必须指出的是,这一过程并非某种宏大阴谋的产物,而是无数局部理性选择叠加后的自然演化。用户追求更省力的情感宣泄,企业追求更高黏性的产品路径,社会追求延缓面对原子化带来的痛苦,每一方都有着无可厚非的正当理由。但正是这些理由的合流,导致了一个没有明确决策时刻的主权转移:我们并未在某一天投票决定将情感生活外包给算法,但我们却在无数次“省力”的选择中,一步步交出了钥匙。
检验一项技术是否已成为基础设施的终极测试非常简单:如果它明天突然消失,我们是否还能在不发生系统性崩溃的情况下继续生活?当答案从“不方便”变为“代价巨大”,直至变成“不可想象”时,否决权便彻底宣告失效。因此,当前的危机不在于我们是否支持 AI,而在于当一种技术在不需要强制、不需要恶意的情况下,逐步渗透为维持个体心理与社会秩序的必要条件时,我们是否已经失去了在不付出灾难性代价的前提下拒绝它的能力。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任何关于“工具使用伦理”的讨论,实际上都已经失去了其作为刹车机制的意义。
当一个已经被清晰界定却仍在持续恶化的系统性问题摆在面前时,观察者往往倾向于将其归因于人类集体的短视、愚蠢或意志力的匮乏。这种解释虽然在道德上令人感到优越,但在分析层面却毫无价值。我们此刻所目睹的并非个体的偶然失误,而是一种在人类历史上反复上演、具有高度稳定性的结构性失败模式。从自然资源的过度开采到金融泡沫的无理性膨胀,再到成瘾性机制对注意力的掠夺,这些现象背后的底层逻辑惊人地一致:系统并非因为缺乏预警而崩溃,而是因为在缺乏外部强制力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内生动力能够阻止它滑向终点。
这种困境的核心在于认知与行动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结构性鸿沟。在该类模型中,收益往往是即时、具体且私有化的,而风险却是延迟、抽象且社会化的。对于当下的使用者而言,接入 AI 带来的情绪缓解是立竿见影的确定性收益,而全社会社交能力的退化则是一个漫长且由所有人共同分担的模糊后果。在这种不对称的激励结构下,拥有理性的个体绝不会仅仅因为一个关于未来的抽象警告而放弃当下的具体利益。知识在这里并不自动转化为行动,因为每一位参与者的理性计算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在其他人没有停止之前,我率先停止不仅无法逆转局势,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孤立。
这就触及了集体行动困境中最残酷的一条定律:率先踩下刹车的人,往往必须承担最高的成本。如果一个个体在全社会依然沉浸于低摩擦互动的时刻,单方面决定回归真实社交,他将立刻失去 AI 提供的即时庇护,同时被迫独自面对一个回应率极低、容错性极差的现实环境。这意味着,理性的叛逆者非但不会得到奖赏,反而会遭到现实系统的即时惩罚。在这种负反馈机制的围堵下,继续顺从大流不再是盲从,而演变成了一种为了生存而必须执行的自我保护策略。
理论上,通过集体协商达成共同约束似乎是一条可行的出路,但这在现实操作中近乎幻想。有效的集体行动需要同时满足风险感知的一致性、牺牲短期利益的普遍意愿以及强有力的惩罚机制这三个苛刻条件。然而在 AI 侵蚀社交意愿这一议题上,风险是隐蔽且缓慢积累的,缓解痛苦的诱惑却是直接且强烈的,任何试图建立统一战线的努力都会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瞬间瓦解。由于缺乏某种能够强制所有人同时退出的外部力量,博弈的均衡点必然会向着继续使用的方向不断坍塌。
更为棘手的是,当一种行为模式被规模化地复制并维持足够长的时间,它便会固化为某种路径依赖。社会互动的预期、行为规范的基准以及人际关系的默认协议都会围绕新技术进行重组。在这种状态下,停止使用不再意味着简单的“回到过去”,而意味着试图跳出一条正在高速运行的轨道。这种行为对于任何单个行动者来说,其风险之高足以扼杀任何尝试的念头。于是,无论是对系统性风险心知肚明的清醒者,还是随波逐流的盲从者,最终都会被裹挟在同一股洪流中继续前行。
历史经验冷酷地表明,此类基于人性弱点与短期理性的系统性困境,几乎从未因为理性的呼吁或温和的改良而终止。它们往往只能通过一种方式结束:撞毁。只有当系统的运行成本超过了其所能提供的收益,当社交原子化带来的痛苦终于压倒了技术带来的麻醉,当“继续这样下去”的代价变得在物理上无法支付时,惯性才会被迫中断。这并非源于人类良知的觉醒,而是源于系统能量耗尽后的强制停机。
因此,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未来,真正值得焦虑的已不再是这条道路是否正确,而是既然这条道路大概率通向某种形式的系统性失效,我们究竟是在等待何种程度的代价显现,才会迫使我们直面这一现实?在一个无法通过内部理性刹车的系统中,危机本身往往成为了唯一的纠错机制。
既然结构性的惯性使得系统无法在内部完成自我矫正,那么“撞毁”——即原有运行模式因成本过高而被迫中断——便不再是一个如果不幸发生就需要避免的意外,而是该系统演化的必然终局。在这种语境下,继续探讨如何避免撞毁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审视的焦点必须前移:在那个必将到来的时刻,废墟之中尚存何物,又有哪些东西将永久性地湮灭。
对于“撞毁”一词,公众往往存在灾难片式的误解,将其等同于文明的物理毁灭或社会秩序的彻底归零。然而在社会学层面,撞毁通常表现为一种长期隐性积累的矛盾在短时间内的集中爆发,其结果是原有路径的断裂与社会运行成本的剧烈重估。这一过程虽然痛苦,却并不意味着终结。只不过,历史反复昭示了一个残酷的非对称律:制度层面的损坏往往可以修复,而能力层面的退化却极难逆转。
法律框架、监管条例、市场激励机制乃至技术使用的伦理规范,这些属于社会的外在构架。它们本质上是契约与共识的产物,具有高度的可塑性。当危机的代价足够惨痛时,社会完全有能力通过立法或改革在极短时间内重塑这些外部约束。然而,更为隐蔽且致命的风险发生在该构架之下的人本身,具体而言,是发生在那套用于维系真实互动的心理机能之上。
主动发起连接的勇气、忍受社交不确定性的韧性、在充满误解的对话中维持沟通的耐心,以及从非即时反馈中获取意义的能力,这些特质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而是后天习得的耐受性。它们如同肌肉组织,必须在持续的阻力训练中才能维持机能。长期处于 AI 营造的无摩擦环境中,这种耐受性会因为缺乏必要的刺激而发生废用性萎缩。一种普遍的乐观主义假设认为,一旦技术退潮,人类的社交本能会自动复苏。这严重低估了生物适应性的顽固——当一代人习惯了只有奖赏没有惩罚的互动模式,任何带有摩擦的真实关系对他们而言都不再是另一种选择,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创伤。
这种不可逆性在代际更替中将表现得尤为剧烈。对于曾经经历过前 AI 时代的成年人来说,真实社交或许只是一种被遗忘的技能,尚有唤醒的可能。但对于那些从认知觉醒那一刻起就生活在低摩擦环境中的新生代而言,“为了获得关系而忍受孤独”根本不是一个被放弃的选项,而是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经验。由于从未系统性地练习过如何处理冷落、尴尬与拒绝,他们在面对真实世界的粗糙颗粒时,极易陷入功能性崩溃。这种代际断层构成了文明传承中无法通过简单的制度重建来填补的空洞。
因此,撞毁后的世界并不会因为教训惨痛而自动走向复兴。更可能出现的场景是,社会虽然在制度上限制了技术的滥用,但个体却因为关键能力的丧失而陷入更深的原子化泥潭。修复受损的社交肌肉所需的成本将远高于维持它的成本,这种能力的不均等分布还将导致新的社会分层:少数保留了处理复杂关系能力的人将掌握连接的权力,而大多数人则可能永久性地丧失了进入深度关系网络的资格。
之所以要在系统尚未完全失效之前进行如此冷酷的推演,并非为了散布绝望,而是为了确立一个清晰的止损底线。既然我们已经难以阻止列车冲出轨道,那么至少应当知晓,在那个剧烈的冲击时刻,哪些行囊是绝对不能遗失的。比起外部的规则与工具,那些维系着人类作为社会性动物最底层的耐受力,才是唯一值得在灾难中被优先保存的火种。
当宏大的结构性困境被剥离至此,一种虚无主义的焦虑往往会随之滋生:既然系统的惯性巨大到无法通过个体的意志来扭转,且最终的撞毁似乎已成定局,那么当下的讨论是否仅剩下了作为墓志铭的意义?这种质疑虽然合乎逻辑,但它隐含了一个傲慢的预设,即认为个体行动的唯一价值在于修正系统的运行轨迹。然而在面对超大规模的复杂系统时,这种英雄主义式的干预幻想往往是徒劳的。
我们必须首先接受一个令人丧气的现实:任何单个个体,都无法通过更加清醒、克制或道德高尚的选择,去修正一个已经形成路径依赖的社会系统。这是一个简单的尺度问题。当数以亿计的个体在无数个微观时刻做出的“局部理性选择”汇聚成洪流时,系统演化的方向就已被锁定。个体的反向操作——例如强行切断与 AI 的连接——既不会被统计数据捕捉,也不会获得系统的奖赏,相反,它极大概率会被现实的运行成本迅速惩罚。因此,继续在“如何拯救社会”这一维度上耗费精力,不仅无效,甚至是一种对个人资源的不负责任的挥霍。
但这并不意味着个体只能在宿命中瘫痪。如果我们将行动的目标从“扭转趋势”降维至“保存火种”,一个新的操作空间便会显现。在系统不可阻挡地滑向低摩擦未来的过程中,个体依然保有一种消极但至关重要的自由:保留那些不被系统完全塑形的能力。这不是一种旨在推翻现状的反抗,而是一种旨在防止自身彻底同质化的防御性保存。
这种保存的核心对象,并非某种抽象的立场或批判性思维,而是那些一旦废用就极难再生的心理肌肉。具体而言,它指代的是一种在没有即时回应的真空中依然愿意发出信号的勇气,一种在关系遭遇阻滞时不立即寻求廉价替代方案的定力,以及一种在未被完全理解甚至被误读的语境下继续尝试沟通的顽强。这些能力在当下的效率评价体系中毫无价值,它们只会让生活显得更加笨拙、缓慢且充满不必要的痛苦。但正是这些粗糙的颗粒感,构成了人类主体性中不依附于技术系统的最后领地。
必须承认,选择保存这些能力在现实层面极不具备吸引力。系统不仅不会奖励这种坚持,反而会通过边缘化来惩罚它。在一个普遍习惯于秒回与完美共情的环境中,一个坚持承受社交摩擦的人,很容易被视为效率低下的怪人或需求过度的麻烦制造者。因此,这注定只能是一条极少数人行走的窄门。它不会让你在世俗意义上更成功或更幸福,它只能让你在系统逻辑之外保留一份独立的生存样本。
然而,这种看似非理性的坚持实则包含着一种极高阶的风险管理智慧。这就如同在全盘电子化的金融体系中保留实物黄金,或在全自动化的城市中保留这一项并不依赖电网的手工技能。这些冗余的准备在平稳时期显得多余且累赘,但它们的价值完全取决于极端状况发生的概率。当系统发生剧烈调整或陷入暂时性瘫痪时,人群将发生残酷的分化:一部分人仅仅是感到了不便,而另一部分人则发现自己彻底丧失了与现实世界交互的接口。
至此,我们需要厘清最后一条界线。这并非一种卢德主义式的呼吁,要求人们彻底丢弃 AI 并回归原始。在技术已经成为环境的当下,完全拒绝使用 AI 既不现实也无必要。真正的防御在于确立边界:你可以使用它作为工具,但绝不能允许这一条低摩擦的缓解路径,彻底替代你与现实世界发生摩擦的全部机会。这是一种微妙但决定性的平衡——在享受止痛药带来的片刻安宁时,始终警惕不要让身体彻底忘记痛觉存在的意义。
如果在未来的演化中,连这种微观层面的保存都消失殆尽,那么当那个必然的系统性失败时刻到来时,我们将面临的就不再是社会秩序的混乱,而是一种物种层面的广泛失能。这篇文章并非为了提供某种救世的方案,它仅仅是将一个正在发生的、尚未被命名的巨大结构性风险从盲区中拖拽出来。世界大概率会按照既定的惯性继续冲向终点,大多数人也会顺理成章地选择那条更舒适的道路。而对于少数读懂了这份风险的人而言,保留那些看似无用的痛苦能力,或许并不能改变列车的方向,但它决定了在列车停摆的那一刻,你是否还能凭借自己的双腿站立在坚硬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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