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呆呆摇人按猪”的网络盛宴，让亿万网友隔着屏幕为一头大肥猪操碎了心，也让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奔赴重庆合川一个普通农家小院。一个女孩为年迈父亲求助“按不住猪”，一句“请你吃泡汤饭”，竟在几天之内引来线上线下数万人围观与参与，在当地政府部门的通力协作和主动服务保障下，事件获得了皆大欢喜的结果。

年猪宴的热闹背后，翻涌的其实是久违的人情与信任。但在历史深处，七十多年前另外一头年猪的故事，或许更能告诉我们，“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旧中国，“兵灾”二字，是百姓挥之不去的梦魇。明末张岱就有名句：“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直指官兵所到之处，比“匪贼”还要肆虐。到了民国，“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成为流传大江南北的民间谚语：匪过还知克制一二，兵过则挨家挨户如篦子一样搜刮，官过更是洗劫一空。

木刻版画《抓壮丁》，汪刃锋，1948年

1933年，任时先在《一九三一年之中国》直言：“水灾疫疠除外，人民所受的痛苦，即是兵灾。兵灾最终之区域首推河南，历次战役均为重要战场，其严重自可想见。据报载，该省连年凶荒，又罹战祸匪患，惨酷情况，古所未有。”尤其是豫东一带，兵灾连年不绝，百姓苦不堪言。每当官兵临门，百姓家中但有余财，恐怕顷刻灰飞烟灭。

在《郸城文史资料》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1947年盛夏，豫东的砖寺（今河南省周口市郸城县李楼乡砖寺村）小镇上，老汉周纪生一家过得并不宽裕。老两口和独生女儿，一年到头精打细算，好不容易才把一头大肥猪养得白白胖胖。这头猪不仅是全家的希望，更是债务的救星，是女儿将来添嫁妆的底气。日子虽苦，但有盼头。

木刻《拥护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军队》，古元，1943年

命运总喜欢在人最有希望的时候开个天大的玩笑。这天上午，村口烟尘滚滚，几名国民党士兵突然闯进了村庄。他们斜挎步枪，衣冠不整，眼神凶狠，像一群饿狼一样打量着周家的院子。一眼就盯上了猪圈里的大肥猪。

领头的士兵便跳进猪圈，三下五除二就把猪捆好、杠子一穿就要带走。周大爷下地不在家，姑娘还小，生怕万一被这帮兵痞看到了，祸害了可咋办？老大娘扑上去阻拦，被狠狠推倒在地，还挨了几脚。

领头的兵痞撇了撇嘴：“国军南征北战，拼命流血，老子当年抗战八年，如今保境安民，把你家这头肥猪犒劳犒劳劳苦功高的兄弟们吧？”

邻里无人敢上前帮忙，周大爷赶回来时，只见院门大开、猪圈空荡、老伴倒地、女儿失声痛哭。

傍晚时分，天边刚泛起微光，村口又来了一队军人。与先前的士兵不同，他们衣着整洁、神色温和，站在院门外轻声敲门：“老乡，请开开门。”

听说话是外乡人，周大爷战战兢兢打开门，发现是一群满身征尘，却一脸和气的年轻面孔，赶紧招呼：“老总，是渴了要喝茶吗？老婆子，快倒茶！”家里有姑娘，老夫妻小心翼翼，生怕这群兵比那群兵还霸道，没有猪吃，抢了俺家闺女可咋办？

这群兵好奇怪，开了门却并不进，领头的满脸堆笑，说：“老大爷，您别喊‘老总’，我们是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是老百姓的队伍，应该叫‘同志’，您看这头大肥猪是您家的吧？”

敲门的兵闪开身，背后有十几个身穿灰色军衣的兵，跟国民党兵的黄军装不一样，其中有人抬着周大爷家被抢走的大肥猪，还有人押着几个国民党兵，灰溜溜的，臊眉耷眼，跟被捉的强盗小偷似的。

不认识这群解放军，也不认识这群国民党兵，但周大爷却认识自己家的大肥猪，只是不知道这群“同志”，押着“老总”，抬着自己家的猪，要来干啥？一时不知所措，愣在门口了。

这时，几个解放军小心翼翼地把大肥猪重新放回猪圈，还顺手帮着把院落扫了扫。看着熟悉的肥猪回家，周家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老大娘颤抖着说：“同志啊，这就是俺家的猪，一点没错，刚被这几位老总拉走。”

军民合力推碾子 1943 粱明双 摄

刚才那个敲门的解放军同志，从一群人里拽出来个高个子的同志说：“我们是刘邓大军的先头部队，来此侦察的时候，就是这位何排长，发现了这群 ‘遭殃军’ 在集上祸害群众，带人半路捉了他们。审问清楚后，连人带猪，给您送回来。猪还给您老两口，人我们带走，得好好教育教育他们。”

老两口要下跪磕头，“解放军，同志，大恩大德，让俺家可咋报答你们啊？”解放军赶紧把周老汉扶起来，敲门的同志和何排长赶紧搀扶大爷大娘，说：“大爷大娘，咱都是一家人，可不兴这个样子！”

木刻《损坏的东西要赔偿》，杨涵，1946年

周大爷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老伴和女儿：“快烧水，倒茶给同志们解解渴！”可等她们忙活出来，院子里早已空空荡荡。

望着同志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周大爷心头一热，忽然想到，这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肯定还有更多解放军同志路过。他赶紧叮嘱老伴和闺女多烧点水，准备迎接大部队，又跑到村口，挨家挨户敲门，大声喊道：“乡亲们！都快出来呀，咱们自己的军队来了！”

1950年昆明老百姓高举“欢迎人民解放军”的标语，夹道欢迎解放军进入城

“为人民服务”是干出来的

穿越七十余年的风雨，从周老汉家失而复得的那头猪，再到今日合川万人相助的烟火气，一个道理逐渐清晰。

同志，不要踏麦苗 1948 袁苓 摄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是靠着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干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

解放战争时期延安失守后，胡宗南急忙效仿共产党，设立“为人民服务处”，撒大把钱，免费治病、发放救济，甚至设专人代写家书。开始时，服务处门前热闹非凡，群众蜂拥而至，胡宗南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也能为人民服务了。然而，几天之后，胡宗南的“为人民服务处”就陷入了冷清，赈济金发放结束，医院无人问津，服务也没有续集。

胡宗南身边的侍从参谋杨健多个心眼，私底下去问了不少延安的群众，特别是那些领了救济金和物品的，发现延安人民对这种救济毫无表情，更谈不上感激。

问：“共产党好还是国民党好？”

答：“让我们安居乐业就好。”

回答很狡黠，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等于啥也没说，于是又问延安的孩子们，孩子们总是说不知道，有的甚至给杨健他们唱起了《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这可把杨健和国民党里的好事者吓坏了，赶紧把孩子们撵走了。

我们今日能围坐笑谈“杀年猪”的奇景，能在一个女孩的求助下汇聚起陌生人的万千善意，其底色，正是这份由历史沉淀下来的、对“人民”二字的敬畏与守护。它让“兵过如篦”的恐惧彻底成为了旧时代的噩梦，让“一声令下，万人来助”成为了新时代的平常。

木刻《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沙兵，1948年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明亮的照妖镜。无论是战争年代里一头失而复得的年猪、一杯推让不饮的热茶、一块门板不坏的承诺，还是和平岁月中一次万众一心的奔赴，都在反复诉说着同一个朴素而永恒的真理：谁把人民捧在手心，人民就把谁扛在肩上。

谁是人民的军队，人民的心中自有答案。

注：本文授权改编自微信公众号@党人碑

《一头大肥猪背后，“为人民服务”的1947年国共双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