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心理疾病,

幸存者内疚,

是PTSD的一种分支。

傻逼印度政府给我搞出来的。

时间得回溯一下,

由于疫情因素,再叠加边境冲突影响,

从2020年开始,印度就几乎是一个只进不出的环境了。

国内研究印度的人通通拿不到签证,

当时在读的中国硕士博士留学生就特别少,

新德里及周边总计大概也就十位左右,

其中半数是大使馆的得力干将,

由于人手不足,他们长期给使馆帮忙,做一些对印外交的辅助工作。

另外一半则不任职学联干部,只是做印度相关研究,然后逢年过节去使馆参会。

不过每一个算是特别稀缺的人才了。

大概在24年6月份左右,

印度政府突然下狠手赶人,

在印中国留学生网络顷刻覆灭。

无论是否和使馆有牵扯,

都前后脚的被印度政府勒令限期离境。

有几位比较幸运,能赶在期限之前完成所有学业走人。

但还有很多人连课都没上完。

甚至有人的硕士考试、博士毕业答辩只差临门一脚,

结果不得不被迫收拾行李出境。

其中有一位对学联非常重要的干部,

也是我很尊敬的前辈,

其人不仅仅是教了我很多在印度生活的知识,

而且留给我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在印度发光放热”的形象,

出席很多文化外交场合,也多次陪同我国领导人访印,

是我学习进步的榜样之一。

那位在印度的疫情期间苦熬了三四年,

期间家也不能回,生活环境也差,

同代学生跑的跑,撤的都撤光了,

坚持到最后没有几人,临到毕业关头了,就差临门一脚,结果出了这档子事情。

倘若是能再宽限个两三个月,让其顺利结业的话,

回国就是这一代人当中非常少见的印度学博士专家,

知识,技能,学历都顶,走高校和智库路线都畅通无阻。

太可惜了。事情不随人愿。

我还记得,在我还在国内经历等签证的煎熬时,

那位问我:“你愿意参加‘全印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为中印教育文化交流出一份力吗?”

——“我非常愿意。”

“那就请你担任学联德里分会的秘书长吧,你的职责是统筹德里地区中国留学生与访问学者的日常事务,以及组织相关活动。”

——“我保证完成任务。”

类似的情况不止一例。

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对大家来说可能只是网络上的一则故事,

但是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和我关系很好,并且现实里一起相处了很长时间,一起经历过困难岁月,又一起为国家外交做贡献的战友。

当时得知这一系列消息的第一时间,

我就感觉无比的荒唐、愤怒和鄙视,

那会儿虽然人在印度,但立马发视频怒喷了印度政府一大段,

后面整整一年时间,没事我就提印度政府的傻逼政策,想起来我就喷它,

前前后后加起来小几千万播放,

以致于很多不看我视频的人都听说了好像某个时间段印度的中国留学生只剩5个。

愤怒之后,就是一定程度上的自暴自弃。

因为我不知道,“限期离境”这把悬顶之剑什么时候落下来。

是没有三五个月了?

还是说会在我临毕业前临门一脚的时候落下?

我不知道。

本身我的学期就是异常的,

来的时候傻逼印度政府就卡我签证,

当我抵达新德里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一个学期的课程了,

所以印度政府完全有可能在我学期尚未结束的时候就叫我离开...

那时候,德里地区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中国留学生网络基本上覆灭了,

我俩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待多久。

当然,我们更不知道的是,

自己未来的路在哪?

我才刚到印度一年出头啊,

我的路上就已经一个前辈都没有了。

彻底覆灭了,被赶光了。

而且当时的情况可能也是以前的老留学生们没有经历过的,

国内的前辈们也没太多建议,

更多的也是表示不可思议。

所以,虽然我有满腔的愤怒,

下定决心“要好好研究直到有一天让印度付出代价”。

但是,后面更多的还是迷茫。

毕竟那条路本身就很难走,而且要是被印度赶走了,别说以后出人头地了影响对印决策,怕是回国以后连份对口的工作都不好找。

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再加上身边一个中国人都没有,

自己的签证过期,印度政府既不让我自主离境回家,

想家不能回吧,tmd它又悬一把剑在我头上随时可能斩落,

我该何去何从呢?我没有反抗能力。

一旦斩下来,我的未来又该如何呢?

总的来讲,生活和学习状态非常低落。

那时候,每天忍不住地想到23年和24年的回忆:

想到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虽说生活困难的日子里,

还有很多人一起相互支持。

虽然大家平时难得一见,

但是每次见面就像家人一样一起互相鼓励,

说什么“加油啊,熬过这一劫,等回了国我们就是南亚研究专家了”。

偶尔还聚在新德里的中餐馆一起度过传统节日,

然后一下子就情难自抑。

我当时的生活条件也及其艰苦,

相信各位看过视频的老观众们应该都记得,

那个夏天白天的平均温度有四十多度,

甚至还有一天突破52.9℃的最高气温。

宿舍停水、断电、中暑、高温哮喘、食物变质、蚂蚁成灾...

那会儿,一周得有四五天晚上我在啤酒馆喝酒。

当时一边喝,一边往嘴里塞吃的,

希望自己麻痹,好能回家之后赶紧入睡。

其实,印度的啤酒很难喝,

而且我喜欢点最苦最难喝的那款,叫“KingFisher Ultra”。

再后来几个月,有新的留学生来新德里交换,

我请男生们喝这款啤酒,

他们说难喝的要死,而且工业酒精味太浓。

后来回国之后,我跟印度胖亚瑟提起来这款,

他说他特别恶心那玩意儿,

如果必须在一杯啤酒和一杯尿之间选的话,

他真的会认真考虑能不能喝尿。

可能是生活屡次对我重拳出击,

我总喝那酒感觉跟咽口水滋味差不多。

再后来时间一长,愤怒也没有当时那么强烈了。

包括好几位被迫回国的同学,他们自己在国内先是等到无奈,然后无奈又升级成彻底失望,

失望又演变成了绝望之后,可想而知,我也差不多麻了。

就这么麻着,一直等到了新的留学生们来交换。

一口气来了小二十个,全在新德里和隔壁的阿格拉。

人一多就热闹,而且都是本科大二大三,19岁20岁的弟弟妹妹们,没啥天天除了学就是一起出去逛街出去玩。

一开始我很开心地安排大家在新德里的生活,

帮她们找房子,帮他们解决各种苦难,

希望他们可以有个顺顺利利的开端,

我又组织大家旅游,带他们去看印地语专业必去的一些景点。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我却开始害怕了。

那些个就在前几个月发生的事,

我讲给弟弟妹妹们听,

他们无法感同身受。

政府公派交换生是一层原因,

他们就像是有人在后面牢牢抓住线的风筝,

来此一程不过是本科生活当中的一段旅行、一段奇遇、一场狂欢。

印度政府也不会太刁难他们,

等时间一到,后面的人一用力,

风筝自然就回归了。

另一层原因是,大家谁都更重视亲身经历,

而不是从他人的嘴里听故事,

亲身体验什么是“印度”。

我认为这是对的,但...

他们来的时候,

印度已经几乎没有中国学生可以当作现成的可以被眼见为实的“悲惨案例”了。

我讲不通故事,又觉得这是必须传递到的信息,

或许我应该自爆一下,

或许当时印度政府就应该把我也赶走,

这样好歹能把有些我认为“必须传承下去”的对印认知送到弟弟妹妹们的手上。

毕竟情况不容乐观,

我一开始想的是:这些都是将来要从事对印研究工作的,而我作为上个时代的遗留元老,还算是有点机会把“要好好研究直到有一天让印度付出代价”的精神传下去。

但下届呢,下下届呢?

印度政府已经彻底把中国留学生网络清洗了一遍,

很可能,未来每一年的留学生交换生们到了新德里,

都是不了解印度政府种种劣迹的。

届时他们会认为,印度是个怎么样的国家?

然后我就发了很多相关的视频,

把我的经历,我的情绪,我的观点记录下来。

其实发完之后,转念一想,

就印度政府这b揍性,

除了交换生们可能会过的走马观花走形式一点,

以后再来的留学生们,只要待的超过一年,

要吃得苦还是不会太少的,

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十天十夜”,

印度永远不缺抽象奇葩恶心事。

再后来,我还是比较能熬的,

一直撑到了来年的三月才走。

临走的时候,还举办了一场学联换届仪式,

那个23年才来印度,连怎么用手吃饭都不知道,打车被突突司机狠宰,一被印度同学刁难就发愁的小伙子,已经成了肩负着使命和责任的学联主席了。

最后从机场出发,飞离印度的时候,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我想做很多,但是又无力改变很多,

只是以为这段故事就到此结束了。

毕竟愤怒也淡了,无奈已经变成绝望了,担心又是没意义的。

就此回国生活了半年多,期间种种不对劲,

我一直没仔细想到底是什么情况,

直到前几天,看到一个词:幸存者内疚。

我才一下子想通了。

之前还一直误以为是自暴自弃和自毁倾向。

而且,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回到国内以后,我总是踏实不下来,无法彻底放松,对很多事情也没有配得感,一直心心念念要再回到印度继续研究和工作,

可能是那个“要给战友报仇”的执念还一直根深蒂固吧。

关于幸存者内疚的细节,我现在还不太想说。

总之,其实直到今天,我的生活都被这个东西影响蛮大的。

2024年由于身边中国留学生网络覆灭导致的PTSD,

我真的到今天都没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