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于正剧集的思想解放程度,取决于他本人的体重管理。
在猛吃魔芋减肥的阶段,他的剧是《尚食》《当家主母》那样的诰命夫人禁欲风。女人们露着额头丧着脸,穿一身石蓝灰绿,直接可以供入祠堂。
在减肥成功、热爱自拍、目标和现实自洽的阶段,则转入《五福临门》《玉茗茶骨》这样的好嫁风。女孩家墙头马上张罗婚事,男青年孔雀开屏跃跃欲试。
总而言之,于正的食谱就是他拍古偶的晴雨表。正在播出的《玉茗茶骨》,各色肌肉狂徒和粉面郎君层出不穷,对观众来说简直像吃上自助餐了。但多吃多拿的满足下也潜伏着危机,那就是单品质量欠佳,走量不走心。以为是五星级自助,其实吃了顿工地盒饭。
女人为尊,男人则是泥做的骨肉。各色家庭学识样貌皆优的男子,疯狂雄竞只为博女主欢心。当古偶变成乙女游戏,于正的这个高概念有噱头,却未能很好落地,反而成了《玉茗茶骨》的空头支票。奔着性别意识进步或者纯爽去看的观众,恐怕要败兴而归。
《玉茗茶骨》的“女尊”只是宫斗剧的粗暴性转,男性角色的求偶更像是后宫的权力倾轧。比胖橘更可怜的是,女主古力娜扎甚至不能雨露均沾。都已经变成“女皇帝”了,后宫却只有一个编制,这可有点故步自封了。咱不说三妻四妾,至少得有个福晋和侧福晋吧,闲了还可以弄个从夯到拉排行榜。
这篇命题作文的问题,绝非简单的花哨不耐看。而是相比“进步”的宣言,其创作逻辑上出现了内在悖反。
错位的雄竞
《玉茗茶骨》试图构建一个“女尊”的荣氏家族,但实际只是权力关系的简单性别对调。各色男性竞争者,都想求娶荣家长女荣善宝(古力娜扎饰),而她偏偏只爱身份不明卖身于她的小厮陆复生(侯明昊饰),这难道不是后宫独宠桥段?
这些荣家赘婿的候选人中,有自幼青梅竹马的表哥江粲、有同为种茶世家的贺家公子、还有吃斋念佛的清冷佛子,更有借机查案混入荣家但失忆的男主陆江来(后被女主改名复生)。说起剧中的清冷佛子,真不免让人想到于正剧白月光何晟铭呢!有索隐高手说剧名缩写YMCG,是“于铭错过”,可见《玉茗茶骨》是一部伟大的“悼铭之作”。
剧中各色男子费尽心机只为被女主相中,恰似性转版《延禧攻略》。智计无双有仇必报、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的侯明昊,那就是男版魏璎珞了。呆萌无害的表哥,是圣眷不衰的高贵妃。为爱发疯的奶狗贺星明,就是因爱生恨的纯妃。嫉妒哥哥杨鼎臣黑化上位的杨易棠,显然对应半路变反派的尔晴。表面美丽实则心如蛇蝎的佛子晏白楼,无疑就是神秘的顺嫔。
古偶秒变男版宫斗,让人感到古怪的地方也在于此。《玉茗茶骨》中男人雄竞的方法并不是展现自身魅力,而是用计谋“除掉”其他竞争者。前有杨鼎臣、贺星明哄骗其他公子荣家要用婢女试婚,并买通女子潜入表哥温粲的房间要坏他贞洁。后有贺星明使计在杨鼎臣的剑上喂毒,企图栽赃对方,被男主将计就计一石二鸟除掉参选资格。
这些计谋手段,显然是雄竞的瓶装雌竞的酒,还属于低端雌竞。要是男的能怀孕,恐怕他们还要假孕争宠、暗香堕胎、谋害龙嗣呢!光是选婿期间,荣家就发生多起命案,紫禁城的风水都没荣家宝地“养”人。
而我们沉浸在恨海情天里的贺星明,威胁女主时提的要求居然是“上你的榻!”你咋不直接说“我要和你困觉”哩?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玩纯爱,有橹穆内味儿了。被男主一飞刀掷中,临死前还遗憾不能和女主死一起。《甄嬛传》里谁要是这么跟皇帝告白,能被其他姐妹笑死。
《玉茗茶骨》设置了“女尊男竞”的表层符号系统,把男性作为了被挑选的客体,但赋予他们的竞争手段却完全复制了雌竞剧本。这也造成了能指(男性角色)与所指(竞争行为内涵)的严重脱节,属于是命题作文写偏题了。一群人天天为女主扯头花,性缩力拉满,很难说什么女观众能被这种又争又抢爽到、讨好到。
更可怕的是女主竟然还不能同时拥有各色美男,而是被设定唯爱陆江来。性转到男频,男的若也跟荣善宝一样有本事,你看不得搞个家有贤妻红颜知己露水姻缘青梅竹马逢场作戏还要永失白月光。
小学生宫斗
打开《玉茗茶骨》,还以为新《红楼》上了,结果大家也只是嘴上掉书袋,不肯细下功夫。莫看有好几个姐妹住在“荣府”,也莫看有刘雪华演的荣老夫人约等于贾母,更不消说马闻远扮的低配宝玉,整部剧都像于正这个红楼迷在玩过家家。
在荣家,她们不说这个男的不好,她们说:“迎回家,是惹祸的灾星,败家的根由。”她们不说姐姐对不起,她们说:“好好吃了这盏酒,大家还是亲亲热热的好姐妹。”她们不说对象木讷,她们说:“郎君是打算枯坐上一夜?”
这些台词如果配上扎实的剧情,倒也别有意趣。只是大家费劲吧啦去背半文不白的台词,干的却是十分蠢笨之事。《玉茗茶骨》中,荣家姐妹间的争斗,被塑造为一种脱离广阔社会背景与经济基础的“室内棚拍综艺”。
女主荣善宝天生茶骨,被荣老夫人视为最佳继承人,这让另外几房姐妹发生了分裂。四小姐荣筠茵投靠了二小姐荣筠溪,她俩加上五小姐荣筠书组成联盟,专门给荣善宝制造麻烦。六小姐荣筠纨则因先天不足需要特别照顾,被长姐保护起来。表小姐沈湘灵,是鼎力支持荣善宝的人。三小姐荣筠娥不参与明面上的斗争,但有自己的盘算。
这宅斗看着挺复杂,实际观感却像韩国高中生“财阀姐妹团”霸凌学习好的“中产优等生”。其斗争手段诸如买通匪盗抢夺茶种、买通奶娘揭穿荣善宝并非天生茶骨、在官差面前逼荣善宝说出新婚夜行踪等,这些腌臜做派很容易被主角团顺藤摸瓜查得干干净净。
而且硬糖君经常搞不懂,剧里的下人和外人怎么那么容易“被买通”。要是如此,几个荣家姐妹买通荣老夫人不就好了,直接宣布中标,继承家族一切。动不动就说荣家世代经商,经验多么丰富人脉多么深沉,但几个荣家丫头的经济学认知估计当演唱会黄牛都够呛。
硬糖君以为,既然《玉茗茶骨》已经把女性和男性的经济权力地位对调,不妨就把荣家的继承战拍成“九子夺嫡”。迫使荣善宝后退的筹码,绝不能只是一些小人物的构陷和闺阁丑闻,而是她们掌握了几条茶叶的生产线、经销线以及家族各个年龄段话事人的真实需求。手里的资源,必须真能影响荣家的生意,才能让老夫人刮目相看。
天天在那儿质疑女主是不是“天生茶骨”,着实格局太小。随便瞟两眼,都知道娜扎肯定不是天生茶骨啊,侯明昊才是——故意受伤躺床上,可怜巴巴地劝娜扎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实则恨不得把俩竞争对手踩死。你说这不是天生茶,还有什么茶艺更胜他?
高概念仍需高落地
感觉从《五福临门》开始,于正就非常痴迷各种入赘、招婿、大婚。比诰命夫人是解放了不少,但仍停留在表面,深度的内核进化不多。
《玉茗茶骨》的热闹之下,是高概念的硬着陆。剧集打出荣家这个母系家族牌,就应该花更多篇幅去呈现荣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规章制度、日常管理、经济状况,而不是仅仅走马观花的“女王选妃”。
剧集的根骨,应该立足于去阐释这个“以女为尊”的家族是如何在父权封建社会屹立数百年不倒。她们的树大根深,显然不能只靠NPC乱哇两句“那可是荣家”。而是要聚焦其独特且自洽的生存逻辑、组织形态与文化规则。
拿最简单的一件事来说,荣家每年种茶的收入是多少,除开全家用度和仆人工资以及打点各路官商,还能剩下多少。这些银子是放在库房里发霉,还是存到票号吃利息,甚至是像王熙凤那样放利钱,细究起来不比荣家姐妹在老太太面前辩论有意思多了?你得像《红楼梦》一样细细地花钱,大家才能知道你多有钱,否则口嗨谁不会。
不管是母系社会还是父系社会,都必须有一套制度的合法性。像外男的管理,《玉茗茶骨》的呈现就很粗糙。掌事妈妈随随便便就把偷东西的帅哥收编,第二天还被荣老太太夸“容光焕发”。后来发现帅哥乱收钱给人办事,打一顿板子撵出府了。人事管理颇为混乱,男女老少、主子小厮、杂役下人,动不动就不分阶级地围在一起吵架,没点封建社会样儿。谁都能说两句,谁都能投票,小厮还能指证主子,感觉挺民主呢!
大家族要顺利运行,等级和规章制度肯定是少不了的。《红楼梦》里丫头都分好几等,一等丫头薪资待遇相当于普通富户家的小姐了,自然比其他下人更有话语权,吵架更占气势。
而我们的《玉茗茶骨》,层级关系过于扁平、社交圈子高度年轻化,总是年轻主子吵成一团,仿佛这个家里没其他年龄段的人了,这相当诡异。就算荣家姐妹的父母走得早,家里也该有些姨母、婆母、姨娘、姑母什么的吧,总不至于荣老夫人下面断了档,只剩几个年轻丫头。
剧集只给出了“母系家族”的概念空壳,却未展现经济基础。动不动就说自家有多少茶山,像很霸道的茶农。至于荣家是如何掌控一国的茶叶命脉,形成商业垄断的,自家权力如何传承和制衡的,以及如何应对外部父权社会的,一概没有。
这种社会肌理的缺席,使得所有冲突都悬浮在空中,斗争自然不入味不好看了。人物冲突必须根植于可信的社会结构和家庭模型,管你宅斗还是商战、雄竞还是雌竞,角色动机和矛盾必须来自具体的、扎实的社会关系和利益网络,而非抽象的情感嫉妒和地位空想。
于正试图用旧程序的代码,来运行一个新系统,结果必然名实不符。类似《玉茗茶骨》这样的命题作文,恐怕也不能写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