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的普遍认知里,开放型经济是沿海沿边地区的“专属”,传统内陆地区,尤其是非省会城市面临物流成本高、产业配套弱、国际化程度低等普遍困境,想要“走出去”似乎注定了只能充当开放经济的“末梢”。
然而,深居大湘西山区的湖南怀化,在不久前发布的一组数据颠覆了这种认知:班列开行超千列、吞吐量超千万吨、技工贸总收入超千亿元目标全面实现,约200条国际国内线路辐射全球69个国家和地区,外贸增速连续三年领跑湖南,成为西部陆海新通道70%南下货物的必经节点,更将冷链班列规模做到了全国内陆港第一。
要知道,2014年沪昆高铁湖南段贯通之前,怀化到省会长沙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车程。就是这样一个偏远的内陆小城,却成为联结东盟的“新枢纽”,怀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破冰:“战略灯塔”照亮“东盟枢纽”转身之路
过去,山城怀化与众多不沿边、不靠海的地区一样,受地理条件限制,出海之路长期被“冰封”。
直到“一带一路”与“西部陆海新通道”等国家战略的提出,犹如“灯塔”照亮了前行之路,怀化终于凿开了思想观念上的坚冰,意识到“地理意义上的腹地完全可以转化为战略意义上的前沿”。
怀化虽地处内陆腹地,但将视角置于国家开放版图中,怀化位于湘鄂渝黔桂五省边区的地理中心位置,又恰好是西部陆海新通道和面向印度洋国际陆海大通道在中部地区唯一交汇的城市;纵向来看,怀化并未一直困守大湘西山区,焦柳、渝怀、沪昆等铁路网,杭瑞、包茂等高速公路网、“永”字型水运网以及芷江机场的扩建,一个“公铁水空”立体交通网络在国家战略发布前就已成型。
正因如此,2019年《西部陆海新通道总体规划》将怀化定位为“重庆—怀化—柳州—北部湾”主通道重要节点城市,成为湖南唯一入选该战略的城市——这一定位并非偶然,而是水到渠成。
跟随国家“开放中心西移”,怀化一道实现了“战略转身”,将目光投向“东盟”。
于是,2021年,总投资159.5亿元的现代物流枢纽——怀化国际陆港正式开工,“冰封”已久的国际通道终于被怀化凿开了。西部陆海新通道后续也由最初的重庆、广西、贵州、甘肃四省区市共建,发展成如今包括西部12省区市与海南省以及广东省湛江市、湖南省怀化市在内的“13+2”合作机制。主通道分别从重庆、成都,分东、中、西三个方向接至北部湾入海口,北接丝绸之路经济带、南连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协同衔接长江经济带,成为西部地区联通世界的重要通道。
截至目前,怀化已打通了中老、中越、中缅等7条国际物流大通道,通过跨境班列和铁海联运等方式,北接中欧班列,南连东盟铁路,东融长江经济带,西拓中亚腹地,69个国家和地区、216个港口与站点被纳入怀化的“朋友圈”。
过去,中国西部地区的货物出海,主要是沿长江抵达东部港口后转海运,时间和物流成本较高。如今,依托怀化国际陆港,较传统江海联运可节省7至10天,西部陆海新通道70%的货物可在此高效集结中转,物流成本直降15%以上。
但怀化毕竟不是边境城市,铁海联运、跨境班列所面临的复杂问题只会更多,这是比地理距离更难缩短的“制度距离”。要真正打通国际通道,“软联通”的制度创新与“硬联通”的基础设施必须双轮驱动。
为此,怀化大力推行“铁路快速通关”模式,以智慧监管为抓手,竹制品“视频远程查验”、进口铬铁矿“口岸+卸货地”联合监管等创新模式落地实施,加快通关速率;实现报关“一单制”(即一次委托、一次付费、一单到底),率先全国开展报关单证及电子数据自助查询打印试点,企业足不出户就能完成所有通关手续,通关效率优于全国平均水平。
在2022年《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正式生效之后,怀化抓住机遇建设RCEP服务中心,为企业提供原产地规则预判、关税筹划等专业服务,让企业切实享受政策红利。
为了让RCEP这趟“国际班列”跑得更快,怀化又依据《湖南省自贸试验区改革任务清单》,通过与北部湾港、广州港、盐田港、洋浦港等沿海港口共建内陆港,创新推出了“组合港”“一港通”“四关如一关”等通关模式。
一系列制度创新推动,使得“30小时通江达海、3天直达东盟”成为现实。
通过“硬联通”构建通道、“软联通”优化规则的这场“时效革命”,又成为破解东盟热带水果等大宗高时效商品进口瓶颈的关键所在,使怀化迅速成为东盟水果进入中部的首选门户。数据显示,怀化进口东盟水果额正以年均超60%的速度增长。另据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前10个月,中国自东盟进口的干鲜瓜果产品已超过100亿美元,占中国从全球水果进口总额的三分之二以上,东盟已连续多年是中国最大的水果进口来源地。
如果只是单向进口,怀化可能只是一个“过路站”。其高明之处在于,同步构建了“买东盟、卖全国”与“买周边、卖东盟/全国”的双向冷链流通体系。一方面,将东盟水果分拨至全国;另一方面,利用冷链通道将本地及武陵山片区丰富的冰糖橙、猕猴桃等特色农产品等高效运出。这种双向流通贸易确保了稳定货流,让冷链枢纽具备了内生增长动力,这才能使其冷链班列规模做到了全国内陆港第一。
至此,怀化不仅实现了“东盟枢纽”这个战略转身,还逐渐形成了“依托双通道、对接两大洋、服务双循环”的对内对外开放新格局。
这艘“破冰船”正以货轮的持续鸣响,回答了一个困扰无数内陆城市的时代之问:内陆城市不再是全球贸易的被动参与者,而是可以通过战略性卡位,成为国际供应链上的关键节点,实现从“开放末梢”到“国际枢纽”的跃升。
然而破冰之后,更深层次的命题又在等着怀化去破解——怀化要如何避免沦为简单的“过道”,实现从“地理枢纽”向“价值枢纽”的转变?
续航:从“地理枢纽”向“价值枢纽”的动能转换
对于内陆开放高地而言,真正的成功不在于成为货物“流经”的过道,而在于成为资源“汇聚、转化、增值”的价值网络中枢。这就要求地方能够建立一套系统,催化出强大的内生动力,驱动开放生态如有机体般不断生长与扩展。
对于怀化而言,唯有以物流通道吸引产业集聚,再以产业集群反哺和稳固物流通道,形成“港-产-城”相互赋能的增强回路,才能获得“续航”的澎湃动力。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箱包产业的“从无到有”。谁能想到,过去几乎没有箱包产业基础的怀化,短短两三年就聚集链上企业200家,总产值突破60亿元,“国际箱包之都”已然成型。这背后,正是上面提到的以“价值枢纽”的理念建立产业引力场的结果:依托RCEP关税优惠规则,怀化搭建箱包产业园区,吸引上下游企业集聚,形成从原材料采购、生产加工到跨境物流的完整产业链。
而这只是一个缩影,立足怀化及武陵山片区丰富的农产品资源(如冰糖橙、黄牛肉、茯苓等中药材),借助陆港通道实现精品化、品牌化“出海”;瞄准高附加值制造业方向,通过承接产业转移和精准招商,构建电子元器件加工、生物基材料、新能源等新兴产业供应链,成为新的增长点;发展木薯、矿石、钾肥等依托通道的大宗商品贸易;吸引顺丰、中远海运等现代物流头部企业落户,强化集疏运能力……“1+2+N”临港产业体系的建立,构建了一个能够自我强化、不断生长的“港口-产业-城市”一体化经济生态,怀化实现了从“地理枢纽”向“价值枢纽”的转型。
产业生态的蓬勃,让“买全球、卖全球”与“买全国、卖全国”的模式得以落地。怀化不再满足于货物的中转,而是致力于成为供应链的“组织者”。一方面,它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将东盟的原材料、欧洲的精密设备汇聚于此,经过本地或腹地企业的加工制造,再以更高附加值的产品形态销往全球市场;另一方面,它高效联动国内市场,将中西部地区的工业制成品、特色农产品集结,通过国际通道精准对接海外需求,同时将国际商品快速分拨至全国各地;另外,怀化还建立了“跨境电商+海外仓”联动机制,建设RCEP跨境电商产业园,提升企业跨境交易的便利性。
这套策略的核心,就是将枢纽的“流量”转化为驱动本地产业升级、服务区域协同发展的“增量”。
而支撑这一价值循环的,则是怀化对标国际一流、持续优化的营商“软环境”。在前期通关革命的基础上,怀化将服务延伸至产业全生命周期:设立专项产业发展基金,以“金融活水”精准滴灌成长型企业;推动本地院校开设跨境电商、国际物流等专业,定向培养“外语+产业+规则”的复合型人才;建设国际陆港法务区,引入涉外法律、仲裁服务,为企业出海保驾护航;提升城市国际化功能,完善国际社区、教育医疗配套,让人才与企业“落地生根”……这些举措共同构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吸引力——一种让企业坚信在此能连接全球、赢得未来的确定性。
营商环境的持续优化,吸引了八方客商纷至沓来。据2025年12月23日怀化市“十四五”答卷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现场发布数据,“三类500强”项目落户144家,近三年湘商新注册企业398家、到位资金1134.72亿元,怀化两次荣获“中国最具投资吸引力城市”称号。外贸发展更是实现跨越进位,全市进出口总额从2020年的14.5亿元激增至2024年的137.6亿元,增长超8倍,增速连续三年领跑全省,外贸实绩企业从80家增长至279家。
怀化的“续航”之道阐明了一个规律:内陆枢纽的长期竞争力,不只体现为货物的高效流转,更取决于其能否孵化产业、聚合价值。唯有培育出根植本地的优势产业集群,并营造一流的营商环境,才能将短暂的通道优势,转化为持久的枢纽经济,完成从“流量门户”到“价值高地”的跃迁。
怀化的“破冰之旅”,不仅改写了自身的发展命运,更为中西部城市跳出“区位决定论”提供了有效路径。它的实践表明,内陆地区如果不想被动等待辐射,首先就得进行一次思想上的“破冰”,通过主动的战略卡位与系统的生态构建,将地理劣势转化为发展胜势,完全有能力成为“双循环”格局中不可或缺的“枢纽点”,为国家优化开放布局、深化区域合作提供坚实的支点。
来源:区县那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