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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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金定  女,1952年生,中南大学英语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英国兰卡斯特大学(1998)、剑桥大学(2006)高级访问学者;中南大学首届教学名师,首批部级跨世纪学科带头人,湖南省首届高等教育教师奉献奖获得者,中南大学本科教学督导专家;历任中南工业大学外语二系系主任、应用语言学研究所所长;曾领衔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1项(1993年),获省部级教学成果一等奖两项、二等奖两项,省部级科研成果三等奖两项。主持完成省部级课题13项,出版著作、教材27部,发表论文70余篇;多次应邀出席牛津、纽约、布里斯班、巴厘岛、北京、香港、台湾等地召开的大型国际外语教学研讨会并宣读论文;2017年正式退休。

本文内容

1998年9月14日晚上6:30,我们高效筹办的湖区第一个汉语班顺利开学了。包括校长David Allason-Pritt在内,我这个班共招收9名汉语零基础学生。

第一次上课,大家需要相互认识一下,我们各自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首先介绍的是两对夫妇,他们想学习汉语,计划去中国旅游。

然后是两位30多岁从香港退役的高个男子,他们说在香港学了一点点Cantonese(粤语),但是他们真正想学的是Mandarin(普通话),因为这是官方语言,他们也希望去中国旅游。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校长本人的介绍。他说他是登山业余爱好者,曾经参加过一次喜马拉雅山的登山活动。他想学汉语,希望再次报名,争取登上珠穆朗玛峰。这可了不得,所有学员都为他鼓掌。

这个班年龄最大的38岁,最小的23岁。他们白天都在上班,坚持每周来上一次晚上的课。偶尔还有旁听蹭课的学员,我都非常欢迎。

他们对我的教学期望值很高,校方希望我的教学能帮助他们顺利通过国际汉语水平考试一级。我在教学中根据不同教学内容,交替使用我很熟悉的情景法、交际法、任务法。同学们学习非常认真、主动,十分喜欢问问题。

记得有一课是学习问路,学习的句型是:对不起,我迷路了。请问,去火车站怎么走?

学生提问:“What does ‘wo mi lu le’ mean?(“我迷路了”是什么意思?)”

我用英文回答说:“It means I lost my way.(意思是我迷路了。)”

这时,另一位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说:“Jeannie,wo mi taitai le”。

“What...?Will you say it again?(什么?你能再重复一遍吗?)”我不知道他说的啥,请他再说一遍。

只见他摇头晃脑,结结巴巴,想用所学的升降调表达“我迷太太了”这个意思。可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没有get到他的意思。于是我只能求助于他的母语,我说:“English,please.(请用英语说出你的意思。)”

他回答说:“I lost my wife.(我失去了我的太太。)”

我很诧异,一方面为他的家庭变故感到同情,另一方面也为语言学习过程中母语的负迁移现象感到惊讶。原来,英国人学汉语和中国人学英语一样,都会犯同样的错误。

必须承认,这个学生确实很聪明,因为他在学习过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迷路”中的“迷”这个核心词,但是他错误地将“迷”与“lose(失去)”等同起来,在语法结构上又大胆地将“I lose sth.”直接套用到中文上,错误地将“sth”(某事、某物)和“sb”(某人)等同起来(在汉语里,“迷”表示“迷失”时,是不能用“人”作宾语的)。虽然这种试错学习法没有成功,但是他的试错让所有学生知道汉语和英语一样,有固定搭配、习惯用法,不能逐词、逐句生硬套用。

同学们对我的教学很认同,很乐意与我配合,上课非常活跃,也很随性。他们时不时会主动提出,希望我给他们安排玩游戏的环节。如果我说我不会玩,他们就会给予我实质性的援助。就拿英国学生再熟悉不过的叫“BINGO”的游戏为例,我从没有玩过,这时班长Ann亲自出马,把整个游戏活动全部程序化,让我只做老师的那一部分,其余交给她。就这样,我常常做着做着,突然就有人大声说“BINGO”,原来啊,那个抢先说“BINGO”的是最先完成任务的。这时,班长就拿出糖果给予奖励。慢慢地,我也学会了如何设计和操作这类游戏。后来回国,我将“BINGO”应用到中国学生的课堂教学活动中,同样受到特别的欢迎,课堂异常活跃。

为了这个汉语班,学校也是费了不少心思。他们考虑到Dallam和我所在的Lancaster有一段较长的距离,且晚间没有公共交通,校长特地为我安排了和我同一时间在该校上课的Paull老师全程负责接送我。每周四,Paull准时在我居住的门廊前接我上车,下课后又一路把我送回到我居住的High Street。

讲到这里,我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让我至今仍然心有余悸。那是10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们的车子刚开进湖区就碰上了“千年难得一见的强雾”。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只见浓雾像穷凶极恶的龙卷风滚滚袭来,又像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下山,大有连人带车把我们一口吞掉之势。令我不解的是,Paull竟然奋不顾身驾车直接往浓雾里对冲过去,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搏斗就此展开。

我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闭上眼睛,瞬间失去了理智,一声尖叫,拼命地想要逃命,可是安全带把我固定得牢牢的,动弹不得。我的过激反应让Paull小紧张了一下。他立马慢慢降低车速,一边设法安抚我:“Jeannie,It's OK. It’s OK.Take it easy.We’ll be OK.(吉妮吉妮,没事的,没事的,放松,我们是安全的。)”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平生最受刺激和惊吓的一次,待我稍微平复一点后,我为我的失态向Paull道歉。Paull反而自我检讨说,他一时间没有充分考虑到我的感受,但是他能理解我当时的那种害怕。他说,其实他也曾经历过,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西方的圣诞节,紧接着迎来中国的元旦,之后是春节。学生们请我喝英国红茶,我请他们来到我的住所喝中国绿茶。

作者彭金定(左二)与部分汉语班学生一起喝中国茶。图源:作者提供

作者彭金定与汉语班一名学生及其女儿合影。图源:作者提供

我时刻把老师的责任放在心上,聚会也不忘给他们传播一点中国的春节文化。 我把“福”字倒贴在门上,告诉他们其寓意是“福到了”。他们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很喜欢中国文化。

圣诞节后不久,我就要准备去纽约参加New York 99' TESOL大会了,我没有上完的课由来自武汉的一位博士的夫人接着上。

作者彭金定参加New York 99' TESOL大会期间留影。图源:作者提供

最后一堂课,同学们依依不舍,他们送给我苏格兰著名画家的硬笔画。校长给我写了热情洋溢的汉语教学工作评价书。

校长为作者彭金定写的评价书 图源:作者提供

1999年4月,我从纽约回到伦敦后,就直接回国了。我和这个班的部分同学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们告诉我,他们都通过了汉语水平考试一级。我在湖区开办的第一个汉语班就像星星之火在湖区蔓延,短短三年时间里又有三个点开出了汉语班,校方办学的初心得到了很好的实现。

2002年,我的那些英国学生中有两对夫妇先后来中国旅游,我们又相见了。其中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女儿与我在北京相见(我恰好在北京参加外研社组织的全国外语教学研讨会),另一对夫妇还来到长沙我的家,在中南大学的留学生招待所住了两晚。

那两天,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充满了笑声。他们用磕绊的汉语描述来中国一路的所见所闻。而我忽然明白——我教给他们的不是语言,而是钥匙;他们还给我的不是成绩,而是跨越山海的情谊。

如今回想,校长那句“It’s a shame for Chinese Mandarin not to be offered here(这里不开设汉语班实在有点遗憾)”实在是太有智慧的激将。每当我想起那些穿越湖区夜雾的车程,那些跟着我摇头晃脑学声调、练会话的英国朋友,那些从英格兰延续到中国的美好相遇,都能让我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汉语的重量——它不是符号,是桥梁;而我的汉语教学——不是任务,是回响。

每当我回忆起在Dallam Community Education这段不寻常的短暂的汉语教学经历,我会突然觉得汉语不仅仅是我的母语,还是人类对理解彼此、相互沟通、促进交流所渴望掌握的一种必需的工具。每当我回想起David校长那句激将语,想起我为自己能果断接受挑战,不仅对他大声说出了“I will(我愿意)”,而且还用行动证明了“I can(我能做到)”而感到无比高兴和自豪。

- END -

图文 | 彭金定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 贾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