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三号和长征十二号甲的火箭一级未能按计划回收,许多人都以为,会给火热的商业航天泼上一盆冷水。

但资本市场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相关股票与ETF不跌反涨,一路高歌猛进,甚至出现了股价在数日内翻倍的景象。

矛盾的现象背后,其实是市场对于尖端技术发展规律的认知升级。

在可复用火箭这条艰难的道路上,一次具体的回收失利,其重要性比我们一贯所了解的,正在高速迭代的技术路径要低得多。

成败论英雄,在此刻被推翻了。

中国商业航天所建立的“双轨驱动”模式,对投资者们非常吸引。

一方面,是拥有数十年深厚积淀的“国家队”,它们提供了坚实的工程体系、发射场资源和任务组织经验作为基座;另一方面,是机制灵活、专注于产品化和成本控制的民营公司,它们正以更快的节奏进行技术冲刺和试错迭代。

两者并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系统韧性,确保了技术攻关不会因单点挫折而中断。

更重要的是,市场嗅到了明确的“加速”信号。

从国家层面明确的政策支持与行动计划,到证券交易所为商业火箭企业量身定制的上市规则,再到多家头部企业扎堆进入IPO进程,这一系列动作清晰地表明整个社会系统正在将资源、规则和期待,系统性地投向这个代表未来的领域。

行业从实验室的零星突破,快速转向产业化、资本化、可持续迭代的新阶段。

那么,股价飙升,一定意义上,就是理所应当的趋势,是对未来必然成功的预支。投资者们投资的,是中国打破太空“成本封锁”、争夺下一代基础设施主导权的国家意志;是航天技术突破所能带来的、对整个高端制造业的全面拉动;也是一个全民都能通过资本市场参与其中的、激动人心的科技新征程。

眼下,更多的国产可复用火箭已整装待发,排队等待验证。

旁观者到参与者,全民心态转变

曾几何时,航天是属于电视直播里的国家级奇迹。

它完美、遥远、不容有失。

成功时,我们集体欢庆;而过程中的坎坷与曲折,往往被谨慎地包裹起来,不为大众所知。

公众扮演的角色,是屏息凝神的观众,是最终成果的接受者与庆贺者。

这是一种基于绝对信任的“仰望”关系。

但今天,商业航天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接口——资本市场,彻底改变了这种关系。它把这项最尖端的国家工程,变成了普通人可以真切“参与”的进程。

你不需要是科学家或工程师,你可以通过一次点击,购买一家火箭公司的股票或相关基金。你的资金,连同千千万万人的资金,汇流成为支撑下一次发射、下一次尝试的燃料。

这是一种全新的“在场”方式,我们不再只是仰望奇迹的观众,而是成了推动进程的一部分。

这种参与感的核心,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试错”的集体认同与付费意愿。

以前对于航天这样的高精尖领域,很多人潜意识里期待的是“万无一失”。

而在市场驱动商业发展的当下,我们支付的,不是购买某一次必然的成功,而是购买“持续试错的资格”。

看看大洋彼岸的SpaceX,它的早期历程就是一连串震撼的爆炸。但资本市场看懂了其背后快速迭代、快速学习的工程逻辑,并给予了惊人的耐心。

如今,中国的资本市场正在展现出同样的认知深度。

这标志着一个成熟的经济体及其民众,开始真正理解尖端创新的内在规律,在探索人类能力的边界时,最大的成本往往不是某一次失败,而是因为惧怕失败而导致的徘徊不前、谨小慎微与迭代停滞。

所以,朱雀三号或长征十二号甲火箭的一级未能平稳落地,市场的反应不是恐慌抛售,而是更加炽热的关注。因为人们买入的,不仅仅是这家公司,更是“下一次发射将在不久后进行”的确定性,是那个清晰可见、持续加速的试飞节奏。

失败不再是不可言说的终点,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分析、被拆解、并必定导向下一次改进的“高价值数据点”。

公众,通过资本市场,共同为这种宝贵的“学习权”和“进步权”提供了资金背书。

而且,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商业航天明显成了一个不可替代的“情感载体”角色。

为何这么说呢?现在的市场环境大家都深有所感。

外资巨头很多都撤出中国,本地企业的金字塔下,底座其实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裂痕,裁员、倒闭、减薪之事不胜枚举。

当许多传统的经济增长故事面临挑战,当人们渴望找到能够凝聚共识、激发自豪感的新叙事时,商业航天适时地出现了。

它与我们熟悉的互联网模式创新截然不同,它是硬核的、实体的、充满重型机械美学与复杂系统魅力的突破。每一次发射,无论最终回收与否,从火箭拔地而起的那一瞬间起,就已然成为一场全民瞩目的“国家能力展示”。

它直观地展现了一个国家在材料科学、动力工程、精密制造、系统控制等最基础、最核心的工业能力上所达到的高度。

因此,在本质上,相关概念股价格的飙升是社会集体情绪与民族自信在金融市场这个巨型“共振腔”里的一次强烈释放和共鸣。

人们投资的,是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强大感”,是对国家攀登科技树顶尖能力的真切信心。

而这种信心之所以在挫折面前依然坚固,其根源在于市场投下的,是对 “中国航天工业系统韧性” 的信任票,而非对某一家公司单点突破的赌博。

接连的回收失利并未导致市场信心崩溃,反而催生了更广泛的上涨,这背后有一个关键认知——市场信赖的,是一个厚实、绵密、多层次的国家航天工业体系。

这个体系既包含了“国家队”数十年积累的、经过无数重大任务验证的体系工程能力、质量管理文化和深不可测的技术储备;也包含了新兴民营企业所带来的敏捷性、成本控制意识和敢于颠覆的创新文化。

两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构成了“双引擎”甚至“安全网”。

人们认知提升,也都普遍知道,在一家民营公司遭遇技术瓶颈时,国家队的经验可以为其提供借鉴;在国家队探索新路径时,民营公司的灵活机制可以充当先锋。这种“体系化”的推进,极大地降低了整个技术路线中断的风险。

从这一点而言,追捧这个概念,其实是人们对这个庞大系统最终解决问题的能力的青睐,是“系统”本身在长时间尺度上的高胜率。人们相信的,是在这个体系的支撑下,今天暴露出的任何工程问题,都将在足够的迭代次数后,被压缩、被解决。

这种对系统韧性的信仰,是市场情绪能够穿越短期波动、保持长期乐观的根本所在。

风风火火的价值革命

但市场的钱不是总依赖于信念或者凭空炒作的,它必须找到落地到实体经济的方向。

这个方向就是实体经济里的人才、工厂和产业链。

心理上要“相信”,继而企业要把“相信”变成真金白银的“投资”,投资才会实实在在地创造新的工作岗位、推动技术升级、甚至改变一些地区的经济面貌。

如此,才会有可持续的稳定或上涨的可能。

按现在的发展和趋势,资金与信心合流的力量,正沿着三个方向,重塑中国的制造业根基。

最直接的变化,发生在人才市场。

商业航天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职业类型,我们可以称之为“高技能工程师”或“尖端制造专家”。

在此之前,顶尖理工科人才的最好出路常常是金融、互联网或实验室。

现在造火箭给出了另一条路。

它需要的人,必须既懂最深奥的理论,又能完成最精密的操作。

比如火箭发动机的装配,不是简单的拧螺丝,而是需要深刻理解流体、材料和极限精度的“装配专家”;箭体焊接的工艺师,每一道焊缝都关乎火箭在极端环境下的存亡;飞行控制算法工程师和回收专家,更是要在瞬间处理海量数据、做出生死决策的“现场科学家”。

这些岗位薪酬高、受尊重,而且因为高度依赖现场经验和复杂判断,很难被外包或机器替代。

实际上,这为中国庞大的工程师群体找到了一个顶尖的出口,有效避免了制造业升级中可能出现的“空心化”。它不仅仅是在创造职位,更是在重新绘制高端人才的就业地图,吸引最聪明的人从虚拟经济部分回归到能够创造实体突破的工业前线。

而比创造岗位更重要的,是它对整个工业体系的拉动。

商业航天就像一个极其苛刻的“总考官”,用它对性能、可靠性和成本的极限要求,去考核和提升上游无数家供应商。一枚火箭的成功,背后是数百家企业在材料、工艺、零部件上的共同进化。

火箭需要更轻更强的外壳,就会推动复合材料技术突破;发动机要承受更高温度,特种合金和精密制造就必须跟上;控制系统需要更可靠的传感器和阀门,整个精密仪器行业的标准就会被拉高。资本市场之所以热情追捧,深层逻辑正是看好这些隐藏在产业链上游的“核心供应商”群体。

这是一条鲶鱼,它的游动逼迫整个高端制造业的基础水位上升。

这些为航天而开发的技术、工艺和管理标准,一旦成熟,就会自然外溢到其他行业——大飞机、航空发动机、新能源汽车、高端船舶,乃至精密医疗设备都会受益。

单一火箭能否回收,某种意义上不是唯一重点,更多的考量,是通过这个艰难领域,所能牵引的整个中国制造业基础的全面升级。

况且,这场变革还会改变着中国经济的地理格局,催生着新的产业高地的形成。

为了满足未来高频次、灵活的商业发射需求,山东海阳、浙江宁波象山等地正在建设新的发射场。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点火的地方。它意味着,以发射场为核心,将聚集火箭的总装测试、关键部件制造、专业研发机构与数据服务公司,形成一个知识密集、资本密集的新兴产业集群。

这种布局的逻辑已经变了,它不再单纯依赖传统资源或历史基础,而是基于人才储备、产业链协同、政策支持和地理区位作出的综合选择。它为这些地方注入了全新的、面向未来的经济增长引擎,目标是吸引高端人才和资本聚集,打造参与全球太空竞争的前沿基地。

从这一点而言,经济固然会有量的增长,可发展模式却会受到质的改变。

所以,商业航天股的上涨,表面是追逐概念,实质是市场对一场深刻“产业重构”的价值另类创造。

它预示着,资金、人才和技术正被系统地导向一个能真正提升国家制造业硬实力的领域。

当公众为一次发射屏息时,一场关乎中国如何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的宏大实践,或许已经在无数工厂、实验室和沿海基地里扎实展开。

如此,或是这波惊人行情背后,最坚实、也最值得期待的经济故事。

不能输的国家竞赛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工厂、具体的产业链上投入如此巨大的热情和资源?

原因很简单,我们其实是在做一件比提升制造业更根本的事——为国家赢得未来一个世纪的竞争资格做准备。

我们加固产业链、培养工程师、建设新基地,最终目标不是简单地完成几次商业发射。

这些扎实的产业进步,是在为中国争夺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定义未来世界运行规则的权利。

如果对这个竞争不了解的朋友,可能也不会很了解最近连续上扬的商业航天概念股。

我们首先要看清一个趋势,那便是近地空间,正在成为继陆地、海洋、天空、网络之后,人类活动与经济发展的又一个关键疆域。

但与殖民时代对土地的争夺不同,今天对太空的探索,核心目标是将其建设为支撑全社会运行的“下一代全域性基础设施”。这类似于电力网络或互联网,一旦建成,将成为通信、导航、遥感、乃至未来能源传输等服务的公共基础平台。

与地面基础设施不同,这套太空基础设施的“施工权”和“运营权”,取决于一项核心能力——能否以足够低廉和频繁的成本,将物资与设备送入轨道。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正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它决定了谁能以经济上可持续的方式,去部署和维护成千上万颗卫星组成的星座网络,去建造商业空间站,去开发月球乃至更远的资源。

行情上涨,包括对商业航天股的狂热,实质上都是在押注一个基本判断,即中国必须,也必然,要在这张即将成型、决定未来全球连接方式与资源分配格局的太空基础网络中,占据主导性的一席之地。

股价涨跌,是市场为“中国必须拥有这把钥匙”这一国家战略刚性需求,所给出的实时定价和资源承诺。

这场竞赛的紧迫性,来源于我们已经目睹的规则变革。

以美国SpaceX为代表的先行者,通过可复用火箭技术,将发射成本降低了一个数量级。

这不仅仅是一项技术突破,更是一次强有力的“经济模式宣告”它证明太空活动可以从代价高昂、由国家主导的“奢侈品”,转变为可规模化、由市场驱动的“商业服务”。

这无疑是已经对中国构成了一种“成本封锁”和“规则壁垒”——如果无法达到相近的成本水平,就将被排除在由廉价发射能力所开启的、全新的太空经济生态之外。

那么,中国商业航天的追赶,其最根本的目标,正是要打破这种封锁,重塑进入太空的经济规则。每一次回收尝试,无论成功与否,其信号意义都同样强烈,都旨在表明中国正以坚定的决心和系统性的投入,走上这条同样的降本增效之路,并且绝不接受被隔绝在太空经济大门之外的命运。

从这个视角看,商业航天的勃兴,也标志着中国国家创新叙事的宏大转向。

过去二十年,我们见证了基于庞大国内市场和商业模式创新的巨大成功,尤其在互联网领域。然而,商业航天所代表的,是截然不同的创新范式,它是纯粹的、基于深厚物理学原理和复杂工程集成的原始创新。

这里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以拷贝,没有庞大的用户数据可以快速变现,只有对基础科学、材料工艺、系统工程等“硬功夫”的极致打磨。

它的爆发,象征着一个经济体的创新驱动战略,正从相对容易的应用层创新,果断地迈向更具挑战性但也更具决定性的基础层与核心层创新。资本市场将巨额资金投向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回报周期漫长的领域,并非失去理智。相反,这是市场力量对国家创新战略转型的一次关键性“投票”和“资源调配”。

它引导着资本和社会关注力,从那些内卷化的模式竞争中抽离出来,流向真正能够拓展人类和技术边界的“星辰大海”。

如果到这个高度还不明白商业航天概念股的“疯涨”现象,我也实在无法再去解释什么完整的框架了。

国家层面需要借此突破战略瓶颈,定义未来发展的新空间;产业层面依靠其拉动整个高端制造链条的跃升,创造无可替代的高价值就业;民众则通过资本市场这一现代工具,前所未有地参与到这一宏大进程中,寄托对国家科技强盛的情感,并寻求分享时代发展的红利。

而资本市场,则以其特有的敏锐度,充当了汇集国家意志、产业需求和民众信心的枢纽,将这些长期的、战略性的预期,“贴现”为当下蓬勃的股价曲线。

于是,火箭回收的暂时“失利”,在这一宏大图景下,其意义被重新校准。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回避的挫折,而是这个复杂系统工程在快速迭代中必然经历的、有价值的一环。

真正重要的是,整个社会系统——从决策者、工程师、企业家到普通投资者——已经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对长期主义和技术发展客观规律的集体耐心与共识。

人们投资的,早已不是某一枚火箭能否在今晚平稳落地,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否通过这样一场开放、坚韧、全民可参与的伟大实践,稳稳地驶向那个由自己参与定义的未来。

这份冷静的认知与炽热的期待相结合,才是当前这场资本盛宴背后,最坚实也最动人的真相。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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