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铁球跑横越北美大陆,二次元西渐再展新篇。
日本动画界祖训有云,“自行车和马是动画化不可触碰的禁忌”。能看到几乎全程在马背上发生的故事动起来,属于意外中的意外。
也正因此,2025年4月,当《飙马野郎 JOJO的奇妙冒险》公布动画化决定时,很多JOJO粉丝第一反应是兴奋——不少人预期都是“能动就行”,第七部能顺利面世就好。
直到去年9月先导PV公开那一刻,粉丝们才发现好像光“能动”也不是什么好事:“经费不足”、 “同人水准”,种种评价都加在了这条制作略显拉胯的PV上。
那一天,人们回忆起了第一次观看饿狼平移时的恐惧
PV里主角乔尼的轴对称大脸迅速成为了对比对象:
漫画(上图)和动画(下图)对比,宛如枪花主唱从Axl变成了Axxxxxxxl
抢鸡蛋大赛的梗图也由此而生:
尽管漫画连载中偶尔也会崩出一个土豆乔尼,但总体上,荒木飞吕彦在这一部中的画风美型度确实再次跃升了一个等级。于是当拿出漫画做对比时,也就更显残酷了。
从美一大跳到吓一大跳
除此之外,粉丝不满的还包括声优的集体大换血:除了系列动画化以来一直为DIO献声的子安武人被换掉,杰洛·齐贝林的CV也并没有起用为游戏配音的三木真一郎。
PV里的马反而无人关心——看起来确实没太大问题,大概也因为没人真的是奔着看马来的。
大卫社对马还是很上心的,监督去体验了骑马,并表示在几年前就开始筹备相关工作了;而工作室里等大的马模型在访谈视频的背景里几乎全程出镜
通常来说,PV展示的都是制作最精良、最吸引人的画面,如此这般,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是不是要全完了”的恐慌。
直到前段时间,《飙马野郎 JOJO的奇妙冒险》正式PV公开,终于让粉丝小松一口气。虽然也有对先导PV里的个别素材复用,但总体上风评实现了“从负数到零”的跃升。
这个铁球确实会让人摇着轮椅也想追上去再看一眼
粉丝欣赏过回归正常水准的作画、感慨一句“大卫社你这不是会画吗”之后,何意味的困惑又冒了出来:届时将在网飞上线的《飙马野郎》动画第一季……
一共只有一集。时长47分钟,宛如OVA的文艺复兴。
JOJO粉丝对大卫社还是普遍比较宽容的——毕竟很多人都理解,动画利润的大头是周边等相关IP相关产品的销售,这些统统会流向以版权拥有方集英社为代表的制作委员会,大卫社依旧算得上是人穷志坚、为爱发电。
担心和不满,主要还是指向了北美出身的流媒体大户:有网飞出钱独占播出,真的能让动画好起来吗?
当初《石之海》在流媒体的一次性放送,让很多粉丝对消失的JOJO星期五至今都深感意难平。那时,人们对网飞勇闯二次元的印象也从“傻老外带着热钱来咯”,也转向了“洋人终究还是毁了一切”。
《彪马野郎》中,大总统法尼·瓦伦泰提出过一个餐巾理论:当左右两边皆有餐巾,拿起哪一条,完全取决于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
而在很多人眼里,网飞就好像就是那个在流媒体时代拿起第一条餐巾的大反派,把日本动画业搅得天翻地覆。
坏得很
其实,这有点太高看网飞当下对日本动画的影响力了。
《飙马野郎》目前展示出的崩坏,确实还是可以稍微怪罪一下网飞——只不过这种影响回旋而曲折,背后牵出的,是“日漫西渐”后,整个业界生态发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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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细看流媒体在日本动画业近些年的动作,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如今的日本动画之于网飞而言,更像是一道门口招牌上的引流甜点。
这并非是在贬低其内容价值,而是从流媒体功能定位的角度来看,它确实和总预算达到4.8亿美元的《怪奇物语》第五季截然不同。
时间拖回到2018年,由Netflix投资的《恶魔人Crybaby》在平台上独家上线。汤浅政明极具个人风格的改编,让这个老IP以近乎平地惊雷的方式重新进入观众视野,也一度被视为北美流媒体深度介入日本动画的标志性时刻。
在当时看来,这是一场双赢。
网飞绕开了日本动画传统的制作委员会体系,开了一条外资亲身下场投资的先路,也引入了流媒体首播的分发渠道。
而日本动画也借流媒体的全球覆盖,迎来海外收入的持续增长——到 2024 年,这一数字已经攀升至 142.7 亿美元,远远甩开了本土市场,预计还将持续拉开差距。
但网飞的二次元传奇,也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
如今,汤浅政明也离开了商业路线更加清晰的科学猴,自立工作室去高高兴兴地走一条“作者动画”的路子
这场成功并没有被复制,网飞虽为先行者,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对日本动画的原创投入接连失利,偶尔才借力游戏出一个《赛博朋克:边缘行者》的佳作,颇有开奖的意味。
落差和北美大本营的订阅缩水,促成了2022年前后的转向:网飞开始对日本动画调整策略,一手砍掉原创项目、缩减投资数额并“屈身”加入制作委员会,另一手则转向购买《间谍过家家》《赛马娘》等大热作品的播放版权。
《石之海》或许算得上是经费缩减受害者:除了广受诟病的一次性放送,后期的动态表现相较前几部出现了显著下滑,剧情节奏也略显拖沓
这一年,网飞相关负责人在解释为何减少投资时,将当年上线的韩剧《鱿鱼游戏》拉来作比。韩剧可以在全球数十个国家中名列前茅,但日本动画达不到那种程度。
这样的对比乍一看荒谬,但却现实:流媒体时代,所有类型的内容都被卷入了同一场流量的大逃杀。
《石之海》首周播出时也曾冲进全球播放榜第八位,但在主要订阅国家基本上都没能维持上榜一周,可以说是点进来的多,看下去得少
也是自那时起,日本动画在网飞内容库中的定位基本就固定了下来:作为入口,将动画用户转化成核心真人内容的用户。
平台页面设计上的细节,或许足以说明这一点:在网飞点开任意一部日本动画,夹在播放窗口和订阅选项之间的热门推荐栏里,不会再出现其他动画作品,而是网飞高投入打造的真人影视,甚至会夹杂着脱口秀和格斗综艺。
网飞上,动画《枪神》的推荐栏
如今的日本动画,诚然在全球内容市场有了今非昔比的地位提升。据网飞称,过去五年里,平台上的动漫观看量增长了两倍,2024年更是创下历史新高:共有33部动漫作品跻身 Netflix 全球非英语类影片排行榜前十,是 2021 年的两倍多。
但网飞对用户大数据一贯的深入研究,很可能导致其不会再对动画有更深入的投资。
据网飞23年公布的北美地区数据显示,日本动画的观众粘性极高,比起看新番,更青睐重刷经典老番——对平台来说,集数多、可复刷,是非常理想的“时长填充物”。
制作日本动画本来已经是低成本的性价比之选,购买播放权就更稳妥可控了,于是对网飞来说,在屡屡翻车的原创上继续发力就显得不划算了。
在25年上半年的统计中,日本动画板块只有《坂本日常》这一部新番被提及,而其2400万的观看数仍不及像 《火影忍者》这样的老番——各季共计4500 万;而若横向对比,总体上也还是不及隔壁的真人剧集
老二次元可能很难接受这种“好难捏”的描述,数据却印证了这一点。
据电通报道,Netflix如今在全球的日本动画内容领域占据主导地位,选择订阅网飞的二次元观众,占到了总数的将近一半,和排第二的迪士尼+拉开了16%的差距。
考虑到网飞近些年也少有能拿得出手的原创,再加上日本动画在全球主流观众中的接受度提升,这样的引流路线,确实没有带来短板。
现今的网飞已经把流水席的桌子做得足够大了,面对世界各地各种各样的口味,在铺满桌子的同时,总还是要寻找更多、更大、更擅长的独家公约数。
而日本动画这个显得过于垂直的领域,自始至终都只是网飞内容宴席上的一小碟:不可或缺,但有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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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述进行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依然存有疑惑:“JOJO这种进过卢浮宫的IP,真的会被拿来当引流菜品吗?”
这个问题会引向一个略微反直觉的结论:JOJO的粉丝没有那么多,也很难再多了。
以欧美语境为例,今年年中,集英社在旧金山举办了一场原画展,据现场的观众描述,JOJO展厅人流量都更大些,不同种族的人都会在画前摆出JOJO立,合影留念。
但粉丝的声量大,并不代表其商业表现好。
荒木飞吕彦也在现场被工作人员逮住合影,顺带一提这张照片在社媒的相关搜索是“荒木飞吕彦多少岁了”
JOJO素以难入坑而闻名,眼下被封为欧美第一JO厨的主播也会承认自己最开始看动画的时候,脑中只飘过两个字:这啥?
然而JOJO还包含着大量适宜社交媒体病毒式传播的梗。在B站被称为“毒舌老外”的老二次元YouTuber Gigguk,作为最早一批的JOJO粉丝,就曾感慨:如今的JO小鬼,实在太多了。
他所指的,是有大批人把梗刷得到处都是,但只看过社媒上的切片;要么是看过动画后就自诩二次元婆罗门,涌入相关音乐人的评论区无脑刷梗——这里无意鉴别真假粉丝,只是说明很多喜爱这个IP的粉丝,未必会消费内容。
播客里Gigguk提出了这样的观察:虽然JOJO在欧美动漫圈已经人尽皆知,但这些人并非都能进入作品
而具体到《彪马野郎》这一部,看过的JO厨评价都很高,基本上是公认的系列最佳。但数据显示,漫画销量其实是走低的,可以说是叫好不叫座——这还是有“难动画化”的梗以及游戏化打底的结果。
至于第八部《JOJO Lion》和连载中的第九部《The JOJO Land》,更有点查无此人,很多国内的JOJO粉丝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2022年,距离第八部连载完结过去了一年,但在《彪马野郎》动画化的话题下,还是会有人误以为七部是最后一部JOJO
这多少令人有点悲伤,距离JOJO系列的诞生已经过去了38年,荒木老师并没有躺平吃IP的老本,而是还在不断地探索新的创作风格。
或许也正是因其作品不断刷新的超前时尚度、以及荒木本人的不老神颜,使得JOJO也显得像是个年轻的系列。但如果按辈分算,JOJO得和《圣斗士星矢》《北斗神拳》《城市猎人》坐一桌,比《名侦探柯南》还要大将近一旬。对担纲动画制作的大卫社来说,也是一段15年的漫长旅程了。
系列已经可以说高寿,并且一直在持续发力,这也带来了一个很残酷的现实:粉丝市场已经趋近于饱和了。
JOJO早在本世纪10年代就出现了一波集中的游戏改编,其中《群星之战》于15年在PS3发售,还在22年进行了一次重置
就多少来说,更有参考价值的还要看相对值。单看网飞麾下另一克苏鲁级别的动画电影《K-pop猎魔女团》:以全球观看3.25亿次的数字刷新了记录,同时蕴含着IP拓展的极大潜力。
讲述女团另外两名成员个人故事的续作已经提上日程,而若考虑到K-pop女团常以代记,只要想,续作可以做到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有趣的是,在这个case里血亏的是索尼动画:疫情期间为了维稳现金流,获得了两千万美元的版权买断费,此后就与IP巨大的商业价值毫无关系了
相较之下,网飞的资源流向何方,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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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JO厨对于动画“看上去便宜”这件事一直都是很宽容的。
当年的JOJO作为“难动画化”的烫手山芋,被还处于初创期的大卫社勇敢接下并“爱发电”,靠低预算做出了很不错的效果,这在二次元中也是一段佳话。
不过如今的大卫社,也在日漫西渐的业界浪潮中发生了改变。
据官网显示,截至2024年初,大卫社的总员工数为66人,和一线工作室例如MAPPA相比,只能算得上零头。
JOJO的火并没能让大卫社富起来,工作室这些年虽有还《工作细胞》等小火的口碑之作,但依然没能在金字招牌之外打响名号。国内介绍大卫社的视频下,总能看到评论感慨“xxx也是大卫社做的吗?”
是的,《炎炎消防队》也是大卫社做的,如今出到了第三章,但本土以外基本上冷冷的很安详
回看《彪马野郎》先导PV的发布节点,大卫社前后交出的作品中,有7月上线的首部原创动画《阴阳回天》,紧随其后的,是由北美另一流媒体巨头迪士尼+独占的《星球大战:视界》第三季。
可以想象,那段时间大卫社大概率经历着一场“做完你的做你的”连轴转,先导PV制作上的赶工似乎也就变得情有可原。
这两部作品放在一起,也刚好概括了变局中二线工作室的处境:《阴阳回天》展现的是拓展商业可能性的努力——可惜败了;而《星球大战:视界》第三季则折射出西方流媒体的涌入,在制造增长的同时,也给日本动画业界带来了产能不足、巨头虹吸的整体影响。
海外市场的爆发式持续增长,意味着项目数量的增多。这诚然将一部分被“血汗工厂”压榨到了游戏行业的人才吸收了回来,可还远远不够。
总包的人手不足,优先找国内外包;当他们也忙不过来时,只能再转向海外的外包;而持续逼近历史最低点的日元汇率,则为外包成本的增加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位居二线的总包工作室,往往对劳动力短缺带来的较高成本更为敏感,因为他们不像一线工作室人手资金都很充足,而增加的人工成本也通常会由分包工作室转嫁给他们,最终导致一整个穷忙活的尴尬处境。
去年年底,大卫社在官号发布了招聘启事
产业报告中的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反直觉的状况,在行业整体大步向前的同时,2024年日本收入增长的动画工作室份额实际上有所下降,这意味着增长集中在能够接到大项目的一线工作室。
而商业调查机构帝国资料银行的调查结果则指出,2025年1月至9月之间,倒闭、休业或解散的动画制作公司共有8家,预估全年将与2018年倒闭16家的史上最高纪录持平——这个数字已经连续三年呈现增加趋势。
帝国资料银行指出,如果算上规模更小的外包工作室和自由职业动画师,实际退出市场的从业者恐怕更多
这张柱状图现在看来非常有趣,它呈现出了一种周期性的变化:2018年起的外资涌入、流媒体兴起,仿佛引出了Lesson 3:相信网飞吧,只管相信就是。
而如今曲折回旋的负面影响则像是补上了Lesson 1:别对流媒体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结语
尽管流媒体并没有拯救日本动画业,但也没有彻底改变它。
首先这些年来上桌的就不止网飞,就连桌子也不止这一张,迪士尼+、亚马逊prime video,乃至日本本土的平台,都在试图复刻或对冲这种模式。
而业界的旧规则也并没有因为最初被拿起的餐巾立即作废:电视台、BD碟片、制作委员会、角色周边,依然在转动;制作公司也没有突然获得更宽裕的生存空间。如今的大浪淘沙,更接近于一种前进中的阵痛。
例如最初为《星尘斗士》提供在线播放服务的Crunchyroll,如今被索尼收购,作为索尼打通二次元全链路的一环,也成为网飞在日本动画这个赛道上不分伯仲的对手
流媒体带来的全球化也没有摧毁动画。从内容来看,上线流媒体、面对全球观众,并不必然意味着迎合海外,但不少作品确实改变了叙事节奏、信息密度和主题表达的优先级,而宣发节点的变化、多语配音流程的加入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习惯的制作周期。
这并不单纯呈现为妥协,很多作品带来了让人眼前一亮的混杂风格,对于全新演出方式、商业路径的探索也并没有停止。
例如7月上线的复古未来风泡面番《银河特急》,凭龟山阳平一人以Blender制作换来YouTube单集近300万的播放量,展示了当下独立团队制作短动画的商业化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眼下的种种变化很难被简单地总结为“好”或“坏”。流媒体并不是救世主,但也不只是掠夺者;全球化并没有抹平差异,却确实拓宽了可能性。
对大卫社们而言,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在于“要不要相信流媒体”,而在于如何在更复杂的商业环境中,持续向前。
竞赛还在继续,铁球已经滚动。也许未来,如今的远路,会再度浮现为一条最短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