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文一:英国“工业革命”的底层逻辑》评论区,标题为小编添加】
说那么多,其实就一句话: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的棉纺织业上……😅
如果我问你是什么引爆了工业革命,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纽科门、是瓦特,是改良后的蒸汽机。
这实际上是一个误解,技术从来不是变革的原因,技术只是结果。
回到18世纪的英国,真正把人类逼近工业时代的是一种也许此刻你我正穿在身上的东西——棉布。
这是一个关于全球供应链重组的局,我们来复盘看看18世纪的英国资本家是如何在一个注定要输的赛道上面,对印度这个拥有绝对成本优势的超级巨头,被逼无奈的通过重构供应链,利用贸易保护进行资本豪赌,最终用那根柔软的棉线勒死了全球的竞争对手,并顺手把人类拽进了钢铁时代。
众所周知,无论是谁在投资任何赛道前都必须看一个核心指标,“潜在市场规模”。
为什么工业革命发生在了棉纺织业,而不是制鞋打铁或者酿酒?
因为在18世纪只有棉花具备统治世界的产品力,在此之前,英国的国策产业是羊毛,但是在商业上羊毛生意有一个致命的天花板,它的市场规模被地理纬度牢牢锁死,你想把羊毛卖给印度的王公,卖给非洲的酋长,卖给美国南方的奴隶,绝无可能,因为真的要热死人。
就即便在欧洲,羊毛也是那种不想穿,但不得不穿的功能性产品。刺痒、沉重,一旦湿了就很难干。我小时候就有一件纯羊毛(不是羊绒)线织的毛衣,绝对不能直接穿在皮肤上,刺痒的很,所以羊毛织物根本不存在爆发性增长的基因。
但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棉花,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商业物种,产自印度的亚洲棉(中棉,秦汉时期传入我国)。这玩意儿简直是为了全球化贸易设计的完美标的,它实现了商业上最梦寐以求的产品市场契合度,当时全球大概有6~8亿人口,无论贫富贵贱,无论身处寒带还是热带,几乎每个人都要穿衣服,每个人都要过夏天。
然而更关键的是棉布具备极强的可变现能力,要知道羊毛通常很难染色,大多都是灰扑扑的,但棉布可以吸附复杂的染料,印出鲜艳的花鸟虫鱼,再加上它耐高温煮洗的特性,直接就击中两个痛点,时尚载体和公共卫生。
这时结论就变得简单异常,谁掌握了棉布产能,谁就面对着一个庞大的蓝海市场。英国的资本家们当然也不例外,但他们刚一进场就立刻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墙。而这堵墙是在这个赛道里已经有了一个垄断巨头。印度在1700年左右,印度是全球手工制造业的绝对霸主,控制着全球25%的纺织品贸易。
必须补充说明下,这个阶段是工业革命前夜,印度还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英国殖民地,而纺织业如果我们把当时英国纺织业和印度纺织业的损益表放在一起对比,你会看到一个令人绝望的剪刀差,首当其冲的就是销货成本中的原材料端,对于孟加拉的织工来说,棉花就种在后院,物流成本几乎为零。
而对于英国人来说,棉花不长在本土,必须从地中海或西印度群岛进口,还要跨越半个地球运回来,单单是高昂的物流溢价直接就吃掉了大部分利润。随之而来的就是人力成本,而且相当致命,当时的英国正处于高工资经济周期,一个英国纺纱工的工资大约是印度同行的4~6倍,这就导致英国在劳动密集型产业上存在天然的劣势。
除此之外还有技术壁垒,依靠种姓制度和千年传承,印度纺纱工手指的灵巧度简直变态。他们能仿出一种叫Muslin的沙,甚至被称为是“织造空气”(中国丝绸不保暖)。而英国织工坊出来的沙像绳子一样粗,而且一拉就断,所以一个商业死局也就此形成。在质量上英国货是垃圾,在成本上英国货是天价。
按照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英国根本就不该搞棉纺织业,最理性的商业决策,应该是像英国东印度公司早期做的那样,老老实实当二道贩子,把印度布运回欧洲卖,赚取渠道费就行。
但是历史没有按照经济学教科书走,因为既得利益集团把桌子掀了。
面对这样的困局,英国人选择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打法,既然跑不赢你,那我就把你的腿打断(今天多么熟悉的套路)。
英国本土的羊毛利益集团,祭出了他们的传统艺能游说议会,最终英国议会通过了棉布法案,先是1700年禁止进口印花成品布,到后来的1721年变本加厉,禁止在英国穿着任何纯棉印花织物。但这帮羊毛商人他们低估了需求侧的刚性,消费者的口味一旦被养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大家宁愿冒着罚款的风险,也要穿舒适的棉布。
这就产生了一个意外后果,这条本来为了保护羊毛的法律,实质上为英国本土棉纺业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排他性的温室市场。法律封锁了印度的成品,但留了一个口子,只要是英国本土制造的,或者通过混纺绕过法律就是合法的。
这相当于英国政府用行政力量强行扭曲了供需曲线,这是商业史上经典的进口替代策略,正是这道禁令给了英国棉纺业最关键的第一桶金和试错空间。如果没有这个温室,英国萌芽状态的纺织业早就被印度货冲垮了。
由于温室的存在,又因为没有任何竞争对手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英国商人们开始疯狂进口原棉,试图大干一场,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严重的管理危。
当时英国实行的是包买制,这种模式在小农经济时代尚可维持,但在指数级增长的需求面前,它表现出了极低的效率。
假设你就是当时的商人,你买了棉花骑着马送到几十公里外的农村,分发给几千个农户,你面临的是一个完全黑箱化的供应链,农妇是自由职业者,农忙了不干,孩子哭了不干,心情不好也不干,你完全无法预测交货期,更可怕的是管理成本,你根本没法派人盯着几千个家庭。
据后来的统计数据显示,大约有25%的原料会被农妇偷偷截留下来,做成衣服自己穿或者黑市卖掉。这种不可控的损耗严重侵蚀了利润。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1733年,钟表匠约翰凯伊发明了飞梭,让织布的速度瞬间翻了一倍,这导致上下游产能严重失衡。本来1个织布工需要4个纺纱工供货,现在需要10个甚至更多,全国陷入了严重的纱荒,纱线价格飞涨,纺纱工坐地起价,而织布机却因为没米下锅而大面积停工。
这种看着漫天订单却交不出货的焦虑,就是召唤机械匠神的祭品,市场在呼唤一种新的生产方式,一种能彻底解决供应链不确定性的方式。
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理发师理查德阿克莱特,很多人都知道他发明了水力纺纱机,其实他还发明了一个重要的东西,现代工厂制。
阿克莱特的理念是问题的核心不是技术,而是管理。既然英国的人工太贵太难管,太爱偷懒,那我能不能用巨额的资本投入来替代人工。
于是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商业决策,把那些必须靠水力驱动的巨大机器塞进了一栋大楼里,实行集中化管理,从此人类的商业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重构。
而这个重构主要是来自两个方面,去技能化和全天候运营。去技能化,让机器不依赖工人的手艺,难度要降到哪怕是孤儿院拉来的7岁孩子,只要能接线头就能干活,这意味着工人的议价权被彻底粉碎,你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阿克莱特成功的把技术壁垒从工人手里夺过来,固化在了机器里。再说7×24小时全天候运营,机器不睡觉更不需要喝下午茶。为了摊薄巨大的厂房折旧成本,工厂必须昼夜不停两班倒,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时间变成了金钱的度量衡(时间就是金钱)。
这也就是工厂的诞生,它本质上是用资本用机器吊打劳动和手工,通过极高的固定成本投入阿克莱特成功的把单位产品的边际成本压到了极低的程度,英国人也终于找到了绕过印度“低人权优势”的办法。
机器一响,游戏规则也彻底变了。工厂开始疯狂吐出棉纱,虽然早期质量不如印度,但量大管够便宜,同时增长飞轮也开始转动,机器生产带来成本暴跌,所以售价随之暴跌,所以需求爆炸性增长,所以获得暴利,所以再返回去投资更多机器。
数据显示,从1780年到1800年,短短20年间英国棉纱的价格下降了90%以上,曾经是贵族专属的印花裙子,现在连牛奶女工和码头的苦力都穿得起了。
这是一场消费端的普遍化革命,更夸张的是英国棉布甚至开始反向出口,依靠机器的极致效率,英国棉布的成本终于低于了印度手工棉布,英国开始向印度倾销棉布。
这是一场商业史上的奇迹,把煤炭卖给纽卡斯尔,把棉布卖给孟加拉,在孟加拉曾经富庶的打卡地区,它的纺织中心变成了鬼城,英国赢得了这场商战,赢在了商业模式上。
英国的机器由于转得太快,导致地中海的棉花不够用了,去哪儿找更多的棉花,答案是美国南方的“陆地棉”和“海岛棉”。
1793年伊莱惠特尼发明了轧棉机,解决了美洲短绒棉拖籽慢的难题,于是一个横跨大西洋的高效的全球供应链闭环形成。
利物浦的工厂生产廉价棉布,棉布出口到非洲换取黑人奴隶,把奴隶运到美国南方种植棉花,再把棉花运回英国喂给机器,而这个闭环最终将原材料成本和劳动力成本都压到了物理极限。
其实我们通过棉布革命,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商业逻辑链条,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欲望引发了贸易保护,贸易保护制造了供给缺口,引发了商业焦虑,商业焦虑逼迫资本家去重构模式,最终用机器替代了人力。
所以不是蒸汽机带来了棉布,而是棉布召唤了蒸汽机
至此英国已经拥有了遍布山谷的工厂,垄断全球的贸易网络,以及圈地运动释放的廉价劳动力,也就是工业革命的硬件已经基本组装完毕。
但是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还缺一个最重要的东西,思想理论。
当时的英国社会大脑依然停留在旧时代,人们依然认为赚钱是贪婪的,认为国家必须管制贸易,认为财富就是金银,如果没有一套全新的思想体系来给这台机器注入灵魂,而苏格兰哲学家、经济学家现代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则解决了这个思想问题,这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