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章驰 肖潇 实习生 田璟瑄
2026年7月,随着Anthropic与图书作家们15亿美元版权和解协议的最终敲定,超过4000页的法庭文件陆续解封,一个代号为“巴拿马计划”(Project Panama)的秘密项目浮出水面:全球顶尖AI公司Anthropic斥资数千万美元,批量采购数百万册2022年前出版的纸质书,切除书脊、高速扫描后粉碎销毁,以此获取未经AI“污染”的“干净”训练语料。
美国联邦法院裁定这一做法属于“合理使用”。消息传出,全球舆论哗然。
最近有国内网友发现,在《新译黄庭经阴符经》等书籍的版权信息页,已经标注了“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人工智能训练,违者必究”。该书由华夏出版社在内地出版发行,版权方为中国台湾三民书局。华夏出版社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这一标注源于版权方要求,有时作者也会提出书籍禁止用于AI训练的要求。现在许多引进书会加入这一标注,部分非引进书也有采用。出版社没有回应是否接到过国内AI公司的购书需求。
多家AI公司负责人曾向记者提到,在国内实践中,企业和监管更重视AI生成内容的治理,而输入环节的训练数据相对“宽松”。这说明,在大模型快速发展的几年里,合法的训练数据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
“巴拿马计划”曝光,AI公司为何要毁书?
过去几年,大模型训练的语料主要来自互联网:维基百科、新闻网站、开放论文。但生成式 AI 爆发后,大量 AI 生成内容反向涌入互联网,污染了公共语料库。斯坦福大学2026年AI指数报告显示,2025年初以来新发布的互联网内容中,AI生成比例已超过51%。
如果AI模型用AI生成的内容反复训练,就会导致模型越训练越退化、逻辑混乱、事实失真,这就叫做“模型塌缩”。
因此,2022年之前出版的纸质书成为AI公司眼中的“黄金数据”。它们在物理层面上不可能包含AI生成内容,是未经“污染”的纯净人类原生语料。
隐秘的产业链
为获取这些“干净”数据,AI公司搭建起了一条全球性的隐秘采购链。
在法庭文件曝光之前,世界各地的旧书商已经嗅到了异常。2026年4月底,德国书商菲利普·韦伯在行业论坛发出求助帖:“昨晚突然收到一大批来自ZoomBooks的买书订单,这是欺诈吗?”帖子引发热议,跟帖长达17页。
这些订单有几个共同特征:全部在夜间下单,采购的书籍“质量很好但主题很小众,多年来无人问津”。更让大家印象深刻的,是下单人的阔气,一本书售价5欧元,运费却要40欧元,且全部预付。
从瑞士、西班牙、荷兰到澳大利亚,全球二手书商都收到了类似请求。荷兰古籍书店De Vries & De Vries的老板收到一封来自自称“2077AI”的新加坡公司的邮件,附带一份涵盖商业、工程、医学等领域的学术书籍的表格。邮件从未提及人工智能,仅称公司正在参与“一个专注于收集多种语言书籍的新项目”。
书商们注意到,这些采购行为与收藏或转售完全无关,订单书籍过于冷门,无法盈利,且同一买家购买的几本图书之间毫无关联性,唯一的合理解释是用于训练AI。
在这条产业链中,书籍元数据平台ISBNdb作为中间商,收录超1.11亿本书,为 AI 实验室匿名批量采购书籍,还提供严格的保密协议,承诺“你的身份、策略和采购目标永远不会被披露”。7月底产业链曝光后,ISBNdb删除了相关页面,声明称“从未推出过此类服务”“仅用于测试市场反应”。
15亿美元和解的舆论风暴
“巴拿马计划”的曝光源于去年一群作家对 Anthropic 公司提起的版权诉讼。主审法官威廉·阿尔萨普在 Bartz 诉 Anthropic 案中作出了裁决:使用合法购买的图书训练大模型,属于合理使用,受美国版权法保护;但从 LibGen、Pirate Library Mirror 等盗版网站下载图书,则构成侵权。为此Anthropic同意支付15亿美元和解金。
法官理由是Anthropic 事先合法购买了这些书籍,扫描后销毁了,且数字文件仅保存在公司内部而非对外分发,这符合法律上“首次销售原则”,即合法购买的实体书所有者有权自行处置书籍。法官将 AI 训练类比为人类阅读,一个人读了很多书、吸收写作技巧后创作出新作品,并不构成侵权。
这就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对比:从盗版网站下载电子书训练AI,违法;买来实体书切碎扫描训练AI,合法。
消息曝光后,舆论迅速发酵。马斯克公开宣布,已要求旗下SpaceX AI团队保存图书馆中所有珍贵书籍,采用无损扫描方式。
国内图书行业也在行动,网友发现《新译黄庭经阴符经》等书籍的版权信息页已标注“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人工智能训练,违者必究”。华夏出版社表示,这一标注源于版权方要求,现在许多引进书都会加入标注,有些作者也会主动提出书籍禁止用于AI训练的要求。但多家AI公司法务坦言,国内对投喂AI的数据来源监管仍处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
知识数字化不等于公共化
然而,真正令人不安的不仅在于“AI焚书”本身,更在于数字化本应推动知识走向开放,而AI训练却可能走向相反的方向。
大量具有学术价值的地方文献、专业出版物和灰色资料,至今仍沉睡在图书馆特藏室和地方档案馆中,没有电子版本,很少进入馆际互借体系。从这个角度看,更多文献完成数字化,能让受限于地理和馆藏的知识重新进入公共空间。一本书仍然作为完整作品存在,有作者、有书名、有章节。
但进入大模型之后,书籍被彻底拆解为数以万计的词元,模型并不 “拥有” 一本书,它只是吸收了其中的语言模式。
知识被数字化了,却未必公共化;知识被开放给了模型,却未必被开放给了公众。
乐观的市场派认为,真正的挑战不是缺乏数据,而是缺乏有效共享和利用数据的基础设施,市场机制最终会找到大模型训练数据匮乏的解决方案。哪家AI公司能既合规又高效地拿到数据集,就能拥有更长期的竞争力。
倘若人们并不知情,即使知情也不提出反对,利益最大化会驱动公司走到什么地步?我们需要追问的不只是 “这合不合法”,而是:当知识以这种方式被 “读取”,它最终服务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