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15 日,OpenAI 宣布参与了脑机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BCI,一种直接读取或调控大脑神经活动以实现人机交互的技术)公司 Merge Labs 的种子轮融资。
这家刚刚走出隐身模式的初创公司总计募得约 2.52 亿美元,投资方还包括贝恩资本(Bain Capital)和 Valve 联合创始人 Gabe Newell 等。据知情人士向 TechCrunch 等媒体透露,OpenAI 是本轮最大的单一出资方,该轮融资后 Merge Labs 的估值达到 8.5 亿美元。
图丨Merge Labs 创始团队(来源:Sourcery)
问题在于,Merge Labs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正是 OpenAI 的掌门人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
这并非奥特曼第一次以个人身份参与 OpenAI 业务生态圈之外的公司创建,但由 OpenAI 直接下注自家 CEO 联合创办的企业,即便在硅谷也不算寻常操作。TechCrunch 非常直白地评论道:“当你以为循环交易不能再循环的时候。”
过去几年,围绕奥特曼个人投资组合与 OpenAI 商业决策之间的关联,外界质疑声从未停歇。根据《华尔街日报》2024 年的调查,奥特曼的个人投资版图价值至少 28 亿美元,横跨 Reddit、Airbnb、核聚变公司 Helion Energy、核裂变公司 Oklo,以及 AI 芯片初创 Rain AI 等领域。其中不乏与 OpenAI 存在商业往来的企业。
Merge Labs 的加入,让这张网变得更加稠密。
按照 OpenAI 官方博客的说法,投资 Merge Labs 的逻辑在于:脑机接口是人类与 AI 交互的下一个重要前沿。“高带宽的接口将受益于 AI 操作系统,后者能够解读意图、适应个体需求,并在有限且嘈杂的信号中可靠运行。”OpenAI 承诺将与 Merge Labs 合作开发“科学基础模型及其他前沿工具”以推动进展。
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 Merge Labs 的脑机接口真的能够直接将人类意图传输给 AI,那 OpenAI 的软件就有可能成为那根神经通路的终点。这是一笔押注未来交互范式的投资,也是一笔可能让 OpenAI 自身服务获得更多用户的投资——而这些用户增长带来的收益,又会反过来证明这笔投资的正当性。循环闭合了。
当然,这类质疑奥特曼从来不缺。2023 年底他短暂被 OpenAI 董事会解职时,“对董事会沟通不够坦诚”是官方给出的理由之一。前董事会成员 Helen Toner 后来在播客中透露,奥特曼甚至没有向董事会披露他个人持有 OpenAI 初创基金的股权——尽管他一直以“没有财务利益”的独立董事会成员身份自居。虽然奥特曼很快复职,但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消散。
OpenAI 现任董事会主席 Bret Taylor 曾向《华尔街日报》表示,奥特曼“始终遵守政策并对其投资保持透明”。公司层面的回应是:奥特曼完全专注于 CEO 职责,所有潜在利益冲突都得到了妥善管理。
不管外界信不信,奥特曼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他在 2025 年 4 月卸任了 Oklo 董事长一职,公开理由是“避免利益冲突”并“为 OpenAI 与 Oklo 未来的合作打开机会”。这种先斩后奏的表态,倒也算是一种回应批评的方式。
撇开公司治理层面的争议,Merge Labs 本身的技术路线是值得关注的。
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 Neuralink 采用侵入式电极植入方案不同,Merge Labs 明确表示将避免任何脑组织内的植入物。
其技术思路是利用分子(而非电极)与神经元交互,并通过超声波进行信息传输。公司官网写道,他们追求的是“生物、设备与 AI 三位一体”的形态,并且要做成“我们自己也想用、大众也能广泛获取”的产品。
这一方向可以追溯到 Merge Labs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加州理工学院教授 Mikhail Shapiro 的研究。Shapiro 是生物分子领域的重量级学者,曾在Nature和Science等顶刊发表过关于声学报告基因和超声成像的开创性论文。
2018 年的那篇Nature论文介绍了一种利用超声波在体内可视化细菌基因表达的方法;2019 年的Science论文则将这一技术扩展到了哺乳动物细胞。他的核心理念是:与其把电极插进脑组织,不如通过基因治疗改造神经元,使其能够对超声波产生响应。
奥特曼本人对侵入式方案的态度也相当明确。据报道,他曾在一次媒体晚宴上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往大脑里植入“像 Neuralink 那样会杀死神经元的东西”。考虑到奥特曼此前还是 Neuralink 的早期投资者之一,这番表态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截至 2025 年 9 月,全球已有 12 名严重瘫痪患者接受了 Neuralink 植入手术,能够通过意念控制电脑光标、玩游戏、发社交媒体帖子。第一位受试者 Noland Arbaugh 在 2024 年初接受植入后,已经实现了用脑控打《文明 VI》、下国际象棋等操作。
马斯克在 2025 年底宣布,Neuralink 将于 2026 年开始“大规模生产”脑机接口设备,并将手术流程自动化。与此同时,Neuralink 在 2025 年 6 月完成了 6.5 亿美元的 E 轮融资,估值达到 90 亿美元。
从商业化速度和临床数据积累的角度,Neuralink 目前领先。但侵入式方案的天花板也很明显:它需要开颅手术,植入的电极可能引发胶质细胞结痂导致信号衰减,且长期安全性和排异反应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华中科技大学人工智能与自动化学院副院长伍冬睿教授曾指出,“植入式电极不是一劳永逸的,消除或减小电极的排异反应是侵入式脑机接口大规模应用必须考虑的问题。”
Merge Labs 押注的非侵入式路线在理论上更安全、更易推广,但技术难度同样巨大。用超声波和分子介导的方式实现高带宽神经信号读写,目前仍停留在早期研究阶段。Merge Labs 自己也坦承,这可能是“需要数十年而非数年”的事业。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OpenAI 有这个耐心吗?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OpenAI 预计将在 2028 年产生约 740 亿美元的运营亏损,直到 2030 年才能实现盈利。与此同时,公司已经承诺了 1.4 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涵盖芯片采购、数据中心建设和硬件设备开发。有分析师认为,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OpenAI 可能最终需要被亚马逊或微软收购。
在这种背景下,对 Merge Labs 的投资(即便金额不详,也只是那 2.52 亿美元种子轮的一部分)对 OpenAI 的财务状况几乎没有实质影响。这更像是一笔战略性的门票,买的是进入下一个人机交互时代的可能性。
而脑机接口市场本身的吸引力也非常明确。摩根士丹利在 2024 年 10 月的研报中估计,仅美国市场的 BCI 总可寻址市场规模就达到约 4,000 亿美元,主要集中在肢体障碍和神经系统疾病的医疗应用。
Synchron、Paradromics 等公司都在这个赛道上角逐。Synchron 的方案是将设备植入血管而非脑组织本身,已有 10 名患者接受了植入,并正在与 Nvidia 合作开发面向大脑的基础模型。
但 Merge Labs 的野心显然不止于医疗。公司明确表示,其目标是让 BCI“对所有人开放”。这与奥特曼长期以来的哲学观点一脉相承。早在 2017 年,他就在个人博客上写下了那篇著名的《The Merge》:“硅谷的一个热门话题是讨论人类和机器将在哪一年融合……我们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设计自己后代的物种。我的猜测是,我们要么成为数字智能的生物引导程序然后逐渐淡出进化树,要么弄清楚成功的融合是什么。”
“Merge”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那篇博文的直接致敬。
图丨相关博文(来源:Sam Altman)
从 AI 到脑机接口,奥特曼正在构建一个从算法到硬件、从云端到神经的完整技术帝国。OpenAI 正在与前苹果首席设计师 Jony Ive 合作开发一款不依赖屏幕的 AI 硬件(有未经证实的传言称可能是一款耳机)。如果再加上一个能够直接读取大脑意图的接口,人类与 AI 的交互链条就真正闭环了。
这个愿景听起来很美好,但也很遥远。Merge Labs 承认这可能需要“数十年而非数年”。而数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