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接到师母钟月岑教授的微信，告知我的恩师钱致榕（英文名Chih-Yung Chien）先生，不幸于2026年4月10日在美国加州去世，享年87岁。

钱致榕先生祖籍浙江杭州，抗战期间1939年8月5日生于四川资中，在家中7个孩子中排行第4。他在重庆启蒙，1946年随家人迁往台湾，考上台北师范大学高中，1960年毕业于台大物理系。1961年赴美国耶鲁大学留学，获得粒子物理的物理学博士学位。1966年起先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做博士后研究，执教三年。1969-2009执教于著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并长期担任校长特别助理，在高能实验物理有杰出贡献。钱致榕的研究贡献，包括著名的芝加哥费米实验室，纽约布鲁克海文国立实验室，加州斯坦福大学的线性加速器，瑞士日内瓦的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发表科学论文400多篇。

钱致榕不仅是优秀的科学家，教育家，还是杰出的大学领导者。一生致力科学教育的改革，以及中国的科学复兴和统一大业。

1981年，他在担任霍普金斯大学校长助理期间，说服校长在南京大学建立中美文化交流中心。他当时已经预见到中国的改革开放将会改变世界格局，为了防止美中之间的文化和政治冲突，有必要在青年时代就培养中美两国精英互相理解，将来有助于化解美中之间的冲突。我在1980年有缘结识钱致榕先生，他当时来访问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为中美文化交流中心选址。他当时的选择是二选一，中国科大和他的高能物理专业非常接近，但是科大没有文科。南大文科理科都不错，最后落脚南大。当时我是中国科大的研究生，早在1972年普里戈金获得诺奖时，就认识到他的演化热力学是生命科学的新起点。为此，一直向往去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校区普里戈金领导的统计物理研究中心去做跨学科的研究，但不知入门之道。科大校长钱临照先生曾经和李约瑟合作研究中国的光学史，对我跨学科的研究兴趣很支持。钱临照先生派我去游说钱致榕先生把中美文化中心放在科大，我没有成功。意外收获是钱致榕先生非常支持我这个物理学家去研究经济。不料当时科学院的程序审批错过得克萨斯大学的开学日期。钱致榕先生建议我先出国到还没开学的休斯顿大学读博士，第二年再转学到得克萨斯大学，还给我写了极佳的推荐信。

我在读中学和大学时，因为家贫缺乏学习条件，所以养成一个求快不求稳的考试风格。多次在数学竞赛的复赛中名列第一，却在决赛时看错题名落孙山。1980年我赴美留学时，美国不承认中国大陆的学历，我也没有经过美国标准的TOEFL, GRE考试。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是钱致榕先生逼我改变考试风格，必须快稳兼顾。我在英文只有阅读能力，没有听说能力的条件下，先后在休斯顿大学和得克萨斯大学取得物理学博士资格考试的第一名，以及物理研究生全A的最高成绩，在1987年发现世界上经济混沌的第一个经验和理论证据，取得第一个在物理系研究经济学的博士学位，成为开创复杂经济学的先驱，时年我已经43岁。回想我的科学历程，钱致榕先生是我最大的知音和导师。不仅改变我的学风，也养成探索科学前沿不计成败的科学态度，创造文革“失落的一代”复出的奇迹。

钱致榕先生的教育理念是文理兼通的博雅教育，主张“通识为体，专业为用”。这对当前人工智能出现后，对传统大学教育的冲击和改造，有先见之明。

钱致榕先生也是一个身体力行的科学政治家，用科学教育为中国的两岸三地搭建桥梁。

钱致榕先生1988年在霍普金斯大学请假，到香港科技大学担任创校学术副校长，三年建成世界一流的《香港科技大学(UKUST)》，是实际上的行政校长。他的回忆录《敢为天下先：三年建成香港科技大学》，给世界各国的教育改革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典范。

2009年，钱致榕先生又在台湾政治大学创办《博雅书院》，担任总导师。致力改变台湾大学教育的学风。

2012年钱致榕先生在美国退休后，又于2015年在山东青岛的中国海洋大学创办《行远书院》，担任首任院长。我多次应邀到行远书院讲学。我发现钱致榕先生邀请的学者有不同的政治理念，他鼓励年轻人理解百家争鸣的重要性，学会批判思维的方式，不要让意识形态的偏见误导科学探索的多样性和客观性。给我很大的启发。我们曾经多次讨论抗战期间国民党和共产党在抗战中的作用，对理解大陆和台湾的历史和民意有很大的帮助。

钱致榕先生还先后出任香港中文大学思廷学院的董事，在深圳发展。钱致榕先生在中国的教育界获得20多个荣誉教授的头衔，为中国两岸三地的科学教育做出巨大贡献。

2026年4月9日，中国共产党习近平总书记会见中国国民党新任党主席郑丽文，给出两岸互现了解合作的前景，用和平方式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消息传来，我非常兴奋，想钱致榕先生应当是一个最合适的科学家，支持两岸三地和平发展的前景。

我亲身见证老一辈的华裔科学家，包括杨振宁，李政道，聂华桐，钱致榕等人，在邓小平改革开放之初，就多次来到中国大陆，建议中国政府改革教育，培养新一代的科学人才。在中国的科研，教育，和国务院各部门，有大陆学者难以企及的影响。

我正想约钱致榕先生出来发表他的高见，却不料钱致榕先生于历史性的4月9日次日逝世，但悲不见九州同。

我和香港科技大学有关的友人一起筹备，准备出版纪念钱致榕先生的文集。我的北大邮箱是 pchen@nsd.pku.edu.cn。请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和我联系。

钱致榕先生的科学精神和人文关怀永垂不朽！

2026年4月16日临晨3:43分，于美国得州首府奥斯汀

【附注】照片摄于2024年8月31日，在北京召开的新书发布会，钱致榕著《敢为天下先：三年建成港科大》，左起为陈平，钱致榕先生，夫人钟月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