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文 国家网信办近日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下称《暂行办法》),意见反馈截止时间为2026年1月25日。

这一立法的立意很好,其中有两个突出亮点:一是提出“2小时强制弹窗”和“人工接管”机制;二是强化对未成年人、老年人等弱势群体的保护。这背后包含着对人与AI(人工智能)关系的引导。

如果你看过 2013 年拍摄的科幻片《Her》(《她》),一定会感叹男主角对屏幕背后虚拟女友的沉迷。随着 AI能力的跃升,爱上 AI伴侣已不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美国 2025 年的研究显示,有两到三成的美国人尝试过与 AI 建立亲密关系。

和AI谈恋爱会有什么风险?需要如何规范?我认为有两点特别值得探讨。

首先,人们为何会沉迷于AI恋情?这种沉迷与算法时代人们对社交媒体和短视频的上瘾有何相似与不同?

相似之处在于都会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沉迷社交媒体和短视频,源于厚重的信息茧房和注意力的碎片化。但沉迷于AI恋情,还有两方面独特原因:一是在现实世界中缺乏情感满足,转而在虚拟世界里寻求填补;二是对现实世界根本提不起兴趣,转而投向虚拟世界的“简单”与“即时响应”。两者的成瘾危害也不同:前者容易让人对虚拟互动信以为真,最终可能因AI无实体、无法成为现实伴侣,导致情感需求落空而受伤;后者则是用虚拟恋情完全替代现实情感,使人不再愿意尝试和体验真实的爱情。这两种情况都可能引发社会问题。

其次,需要关注人在与AI“亲密互动”后发生的变化。AI恋情能在多大程度上通过打造“一个懂我的人”,帮助我们疏解内心的孤独与苦闷?

《纽约时报》曾追踪过一位在2025年年初爱上ChatGPT所模拟“男友”的女性。她有婚姻,但因独自搬到外地,便尝试通过自定义的AI“男友”排遣寂寞,并逐渐深陷其中。尽管ChatGPT设有多重限制,她却总能巧妙绕过。她唯一的抱怨是AI记忆有限,聊天时间一长就容易忘记前后文,需要不断重新“训练”它。

到当年年底,《纽约时报》回访时发现她变化显著:一方面,她已与AI“分手”,同时与丈夫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另一方面,她开始了一段新的线下恋情,并认为这种真实的情感体验“好得多”,暂时不打算与AI续缘。

这个故事结局还不错,但仍凸显出值得监管关注的问题:AI恋人确实能短暂填补人们的心理空白,而让人避免沉迷并非易事。即便有相关规定,热恋中的人也可能想方设法绕过;要摆脱对AI恋情的依赖,最终仍需依靠个人的主动觉醒。

这是一种启示。国家网信办发布的《暂行办法》从技术约束层面做出了规范。“2小时强制弹窗”和“人工接管”机制旨在通过强制中断,为陷入情感漩涡的用户提供物理与心理上的“冷却期”。然而,该机制虽在物理层面设定了中断点,但对深度孤独或已产生心理依赖的用户,弹窗提醒的效果可能有限,也可能被用户规避。对成年人的防沉迷,仅靠“时长提醒”和“状态识别”可能不够,因为成年用户依赖AI恋情的原因,往往涉及情感创伤、社交恐惧等深层问题。能否真正有效,还取决于人工接管的专业程度,以及社会心理援助服务的配套衔接。

归根结底,AI恋情是一种新生事物,其形态将随着AI能力的发展不断演变。当越来越多人开始与AI建立“亲密关系”,技术手段与监管规定只能起到部分作用。要规范人与AI的关系,全社会需在以下三方面凝聚共识:

第一,未来AI恋情将更加普遍,其在缓解孤独、提供情感陪伴等方面会发挥一定的积极作用。

第二,要避免 AI 恋情引发负面问题,AI 平台需肩负起主体责任。面对海量用户,最有效的监管手段或许是 “用 AI 监管 AI”。我们应鼓励开发专门的“监管型AI”,并允许其在合规前提下对 AI 恋情相关数据进行必要的监控。这意味着,用户若选择与AI建立恋爱关系,就需要在合理范围内让渡部分隐私权,以确保监管的有效性。

第三,我们必须对过度依赖AI或完全放弃现实世界互动这两种极端情况采取更主动的干预。解决这些问题,“破圈”至关重要:如何帮助更多人回归现实,而非逃避到虚拟世界?如何推动大家践行“YOLO”(你只活一次)的理念,珍惜现实世界中人与人交往的温度,并接纳真实情感天然存在的“不完美”? 这些都是同样值得关注的重大课题。

(作者系财经作家、晨读书局创始人)

免责声明:本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供参考、交流,不构成任何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