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河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

问：来自中国的电动车、起重机和大蒜，有什么共同点？

乍看是道脑筋急转弯，但在华盛顿，不少府会精英一本正经地论证：它们都威胁美国国家安全。

先不谈电动车和起重机。尽管至今美国众多大名鼎鼎的情报和执法机构尚未找到证据，坐实对中国电动车、起重机暗藏玄机的指控，但它们终归装有智能配件，可以借此贴上“令人恐惧”的标签。不妨先探讨大蒜，看看这一石蒜科葱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究竟如何威胁了美国。

佛罗里达州共和党参议员里克·斯科特，美国政坛大蒜专家。年轻时，斯科特在美国海军服役，之后靠着《退伍军人权利法案》上了正规大学，先读商再读法，进入律所。

1988年，斯科特跟人合伙开了家私营医院，成为亿万富翁；1997年，医院因骗取联邦政府医疗保险资金遭刑事指控，最终认罚17亿美元，创下美国医疗诈骗案一项纪录。斯科特本人则被董事会劝退，拿着1000万美元现金、3亿美元公司股票迁居佛罗里达。

在美国，如此商界奇才当然不会被埋没。在佛州，斯科特成功再创业，2010年还背靠共和党挺进政坛，一举当选州长；干满两届州长后又赢下2018年中期选举，转职为佛州联邦参议员。

进入政坛后斯科特没有忘本，常以公共卫生专家面目示人，当参议员后更常发起相关立法动议，尤其紧盯世卫组织。2021年后，国会山各项要求断供、退出世卫组织的法案，卷卷都有斯科特署名。

2023年11月，卫生专家斯科特迈出化身大蒜专家的关键一步：致信拜登政府商务部长雷蒙多，提醒后者注意中国大蒜对美国国家安全的威胁。

信中，斯科特广泛援引YouTube视频和Netflix网剧，指责中国种植大蒜时不安全、不卫生，将动物和人类粪便作为肥料，还跟美国龙头蒜企一起操纵市场定价，这些行为构成美国的“重大公共卫生关切”。

据此，斯科特要求雷蒙多立即根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中的“232条款”，对中国大蒜展开国家安全调查。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斯科特强调：只要来自中国，不论整蒜、蒜瓣还是剥皮蒜，甭管鲜蒜、冻蒜或泡蒜，绝不能有一个漏网。

一年后，收到大蒜专家来信的部门，变成了美国农业部、贸易代表办公室、劳工部国际劳工事务局。信中，斯科特升级了对中国大蒜的指控，加入“使用童工”和“强迫劳动”的新噱头，绘声绘色地说：中国工人剥蒜皮时可能指甲脱落，甚至用牙齿咬下蒜皮，这不仅损害大蒜质量，还“明显侵犯人权”。

据此，他敦促贸易代表戴琪对中国大蒜展开“301调查”，并要求劳工部将中国大蒜列入“童工及强迫劳动制品清单”。

斯科特炒作“中国大蒜威胁论”。图源：外媒

或许是因为角度过于新奇、论证过于大胆，美国商务部和贸易代表办公室都没能满足斯科特“禁售中国大蒜”的终极诉求。百折不挠的商业奇才在国会山里一番运作，总算在2024年底通过的《2025财年美国国防授权法》中塞入一行“大蒜条款”：禁止美军商店出售新鲜和冷冻的中国大蒜。

对于斯科特的雄心壮志来说，这一缩水版的大蒜禁令只能算是一小步，但就扩展美国国家安全边界来说，则迈出惊世骇俗的一大步。托斯科特等人的福，不起眼的中国大蒜才有幸能和中国电动车、起重机等相提并论甚至抢尽风头。

孰料大蒜风头正劲时，斯科特却开始“深藏功与名”。尽管禁售中国大蒜未竟全功，斯科特却似乎不再致力消除这一美国国家安全重大威胁，不再四处致信大声疾呼。原因许是成功连任佛州参议员的他，已不再迫切需要猛火翻炒中国大蒜。

为一己政治私利扯美国国家安全大旗，让美国民众与物美价廉的中国商品“绝缘”，甚至宁可让美国政界看上去“智商欠费”——如此操作，在华盛顿已属稀松平常。

单从2025年1月算起，就有一长串产品被加征了“232关税”，名为“美国国家安全威胁”的名单日益五花八门：钢铝、汽车与汽车零部件、铜制品和木制品、药品、半导体及其制造设备、卡车、多晶硅、关键矿产、机器人、无人机、风力涡轮……都在“接受调查”。

至于尚未进入程序但被口头警告涉嫌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产品就更多了，连在美国之外拍摄的电影都与有荣焉。数量如此之多，品类如此之广，似乎国家安全十面埋伏，美国已是弱不禁风。

当然，也可能美国确已弱不禁风。自从染上严重贸易保护主义病毒，美国政治中枢神经不断遭到破坏，对他国物美价廉出口产品的过敏反应日益严重，甚至显出“绝食”迹象。对于病患，外界自是好言相劝，敦促尽早就医，“不治将恐深”；然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不大病一场，怕是终难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