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识/时/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有的版本是“识宝钗”,有的版本是“时宝钗”,甚至“贤宝钗”。

剧情一如字面:探春大刀阔斧搞改革,宝钗做一些小调和。探春是理想,宝钗是现实。一刚一柔,水火相济。这可以是“识”,体现宝钗有见识;可以是“贤”,体现宝钗贤明。

但也可以是“时”,如果真是“时”,那评价高了:

“时”是形容谁的?孔子。

“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

——《孟子・万章章句下》。

孟子认为圣人也分,伯夷则清高守节,伊尹则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柳下惠则圣人中随遇而和;孔子的“时”意味着顺应时势、通权达变,所以集大成。

后来孟子还夸呢:说集大成就是开端有章法,是智慧;终极有条理,是有道德。所以孔子又聪明又有道德,所以才能通达权变。

宝钗当得起通达权变吗?

可以的吧。

对长辈,宝钗基本顺着来:长辈爱听什么戏就点什么戏,长辈爱吃啥就吃啥;省亲时该写赞美诗她就“修篁时待凤来仪”;太君都承认她稳重和平;金钏死了,王夫人自责,她也就去劝,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被黛玉各种揶揄,她始终不应;黛玉行酒令说出“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她还劝了黛玉;终于黛玉湘云探春都喜欢她;对下人,“小惠”。依她对黛玉的自陈,则她以前也淘气,乱七八糟的书看得怕比黛玉宝玉都多,也会“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但该周全人时,周全得地地道道。

“金玉良缘”,她自己从来不提;最惹忌讳的,也就是房间“雪洞一般”。

当然咯,薛宝钗没有超越时代,也不刻意去违例当刺头(参考宝玉),但也不庸碌(比如书里绝大多数人),只是和光同尘。才子佳人、长辈小人,她都能对待。

未必热情,甚至未必(对长辈)真尊敬,但她让一切都过得去。

顺应,应变。

当然薛宝钗这种做法,很容易有人会多心,觉得她无情:

人嘛,都会觉得有心情起伏的人才算有真情有真气。

但架不住时间长。

所以黛玉如此剔透的人,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地承认: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

之后黛玉对宝钗的态度也是“感念”。

黛玉不轻易信人,而终于对宝钗“感念”,就是宝钗确实通达权变,柔和不拘。

当然,世上总有读者觉得“我比当事人林黛玉还剔透聪明敏锐,比林黛玉更懂薛宝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