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赵文娟 于娜 北京报道

一场因过期经销协议引发的纠纷,不仅指向价值5.5亿元的骨科耗材库存僵局,更照见了步长制药在主营业务萎缩之下奋力转型医疗器械的艰难跋涉。

2025年12月30日,步长制药(603858.SH)一纸紧急公告,将这家老牌药企推至风口浪尖。其控股子公司上海合璞将全球骨科巨头捷迈邦美的在华子公司捷迈上海公司告上法庭,索赔金额高达6.52亿元。

这场纠纷的核心,是上海合璞手中积压的约5.5亿元骨科耗材库存。经销协议到期后,这些库存未能按行业惯例顺利转移给新经销商。

对于正在全力押注医疗器械、试图以此打造“第二增长曲线”的步长制药(603858.SH)而言,这起诉讼不啻为一记重击。若败诉或库存过期,巨额减值将直接吞噬利润。

针对相关问题,《华夏时报》记者向步长制药(603858.SH)致函询问,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5.5亿元库存沦为“烫手山芋”

这场牵动投资者神经的纠纷,导火索是一份到期未续的经销协议。

双方合作期间,上海合璞作为授权经销商,负责销售捷迈上海公司的骨科耗材产品。协议到期后,按医药行业的通常做法,原供应商应协助经销商将剩余库存转移给新的授权方,完成平稳交接。

现实却与惯例背道而驰。直至诉讼爆发,上海合璞手中仍积压着价值5.5亿元左右的骨科耗材,既无接手方,也未形成有效转移方案,巨额资产沦为“烫手山芋”。



(截图来自公告)

上海合璞的诉讼请求直截了当:要求捷迈上海公司按原采购价回购全部剩余库存,并退还预付款,并赔偿相应的利息及资金成本损失,总金额锁定在6.52亿元。

这场官司的胜负,直接关系到这批库存的最终命运。步长制药在公告中罕见地坦承风险,“案件的最终结果存在不确定性,涉及5.5亿元左右存货存在计提存货跌价准备的风险,对公司本期利润及期后利润影响金额尚不能确定。”

在骨科耗材集采政策深入推进、产品价格持续承压的背景下,这5.5亿元诉讼库存的实际价值已然蒙上重重迷雾。一旦相关产品在集采中失标或价格遭遇“腰斩”,其账面价值恐将大幅缩水,减值损失将进一步扩大。这场诉讼,犹如一柄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指步长制药最为脆弱的神经。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真相在于,这5.5亿元争议库存绝非孤例,它仅仅是步长制药庞大存货问题的冰山一角。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公司账面存货已膨胀至45.17亿元。这意味着,涉诉的5.5亿元库存仅占其存货总额的12%。水面之下,还隐藏着近40亿元的库存等待消化。

广州正念健康产业有限公司董事长何权津接受《华夏时报》采访时表示,“问题在于45亿元存货背后的商业假设是否仍然成立。在集采常态化、价格体系被重塑的背景下,存货的风险已经从‘跌价风险’升级为需求错配风险。如果原本的定价、渠道和周转逻辑是建立在高毛利和稳定放量基础上的,那么一旦集采压价、渠道调整,存货就不再是资产,而是占用现金的负债形态。”

45亿元存货背后的增长困境

这起诉讼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它击中了步长制药当前最敏感的神经——转型之痛。

作为心脑血管中药领域的龙头企业,步长制药传统中成药主业下滑已是不争事实。其核心板块心脑血管业务收入在2020年达到约120亿元的高峰后便持续萎缩,至2024年仅余70亿元出头,较峰值缩水超四成。公司曾依靠脑心通胶囊、稳心颗粒、丹红注射液等独家专利品种构建起稳固的市场优势,这些产品在2020年贡献了近六成营收。然而,随着医保控费政策持续收紧,谷红注射液、复方曲肽注射液、复方脑肽节苷脂注射液多款核心产品被调出省级医保目录,销量随之滑坡。

近年来,尽管脑心通胶囊、稳心颗粒、丹红注射液三大独家品种仍支撑着公司过半营收,但在集采常态化推进下,多款主力规格产品无论是销量、中标价格还是医疗机构采购量均承受下行压力(如图),业绩整体承压。2020年至2024年,公司营收从160.07亿元降至110.06亿元;2024年归母净利润亏损5.54亿元,继2022年后再次录得亏损。


(华夏时报自制表格)

为寻找新的增长引擎,步长制药将目光投向了毛利率更高的医疗器械领域。2024年年报显示,其医疗器械业务营收同比暴涨42.53%,达9.25亿元,一跃成为公司第二大业务板块。

上海合璞与捷迈上海的合作,正是这轮转型战略的关键落子。通过代理国际巨头的骨科产品,步长制药试图快速切入高值耗材市场,搭建新的收入支柱。

然而,此次突如其来的诉讼,骤然暴露出其转型之路的脆弱性。被视为“第二增长曲线”重要载体的医疗器械业务尚未站稳脚跟,便遭遇供应链合作方的重大挑战。库存积压、诉讼纠纷,可能加速陷入更深的财务泥潭,这构成了步长制药当下最严峻的战略悖论。

经历连续多年的业绩下滑后,步长制药经营在2025年似乎迎来一丝转机。前三季度,公司营收为84.69亿元,同比下滑0.54%,降幅收窄。归母净利润为8.68亿元,同比大增177.54%。

转型路上的历史包袱

若将视线拉长,此次库存诉讼仅是步长制药深层困境的一个集中爆发点。其背后,是公司长期依赖“重销售、轻研发”的旧有模式在新时代下的难以为继,这也构成了其业绩持续承压的另一根本症结。

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销售费用率仍高达39.45%,显著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相比之下,其研发费用率常年徘徊在2%—3%的低位,2025年三季度末更是降至1.81%。更受市场关注的是其研发资本化率从2020年的26%攀升至2024年的52%。这种会计手法虽能短期美化利润,却无法掩盖创新投入实质不足的真相,亦持续引发市场对其利润质量的质疑。

另一大业绩承压的症结在于,步长制药过往激进的扩张策略遗留下的沉重包袱。据悉,2012年至2015年间,公司累计以63.5亿元并购吉林天成、通化谷红,确认商誉高达50亿元,占当时总资产的三分之一。随着行业政策收紧,被收购资产业绩不及预期,导致商誉频频“暴雷”。2022年至2024年,公司为此累计计提商誉减值超过45亿元,占商誉总额将近九成,成为期间利润亏损的主因。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账上仍有6.2亿元商誉高悬。

直至2025年,随着摊销完毕及成本优化,净利润才在低基数上呈现反弹,但营收仍微降0.54%,说明主业复苏依然乏力,摊销额减少带来的利润增长不具备可持续性。

在此背景下,近期,步长制药子公司以750万元收购6个保健食品技术所有权,布局大健康产业。这笔“轻量级”交易,更像是公司在多重压力下进行的一次边缘试探。

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孙宇昊律师对本报记者表示,“从‘豪赌’收购转向‘轻资产’试水,这更像是公司在承受巨大教训后的一种审慎探索,但能否成功仍存疑虑。成效仍取决于公司能否建立起真正的产品竞争力与稳健的合规运营能力。”

二级市场方面,截至12月31日收盘,步长制药股价报15.64元,市值约165亿元,全年股价近乎“原地踏步”。这场6.52亿元的诉讼,无论最终胜负如何,都已将步长制药置于转型的十字路口。

责任编辑:姜雨晴 主编:陈岩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