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要创造,而且要“精准设计”地创造。创造出来的良种,既要增产,又要提高品质,还要增强抗病抗灾能力。
一句话,就是要高标准严要求地精准设计并创造良种。
有网友可能会说,这事儿不稀罕,未来肯定能实现。
不是未来,就是当下。标题上就写了:现在我们要创造良种了。创造二字没有打引号,不是打比喻。
2019年11月,中科院启动“种子精准设计与创造”A类先导专项研究项目。经过6年努力,中科院于2025年12月23日召开发布会,宣布该项目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创制出37个设计型先导品种,累计推广达1448万亩。
几千年来,我们中国的农民,都是用“肉眼挑选”,把成熟的农田中抗倒伏、长势好、颗粒饱满的植株种子留存下来,第二年继续播种。这种“优中选优”的方式,是最原始的优选育种,完全依靠直观的性状判断,选育的效率极低,性状的稳定性也差。
新中国成立后,我国农业走上科学育种的道路,杂交育种成为现代育种的核心方式之一,袁隆平教授通过杂交育种培育出杂交水稻,成为我们最熟悉的杂交育种的案例。
但是这种方式,依然没有跳出“优选”的本质:杂交只是创造了更多的基因组合可能,最终还是要靠科研人员在田间地头,用尺子量株高、用秤称籽粒、用眼观察抗病性,从成千上万的杂交后代里,筛选出极少数符合要求的植株。
杂交优选的痛点,也是所有传统育种的共同瓶颈,总结起来有三点,且这三点瓶颈靠经验和人力永远无法突破。
第一,育种周期极长,效率低下。
一个稳定的优良品种,需要经过8-10代甚至更久的杂交、筛选、繁育,培育一个水稻新品种要10年左右,小麦则需要更久,期间任何一个环节的环境变化,都可能让选育功亏一篑。
第二,性状捆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这是育种界公认的“魔咒”:高产的作物往往不抗病,抗病的作物大多产量低;耐贫瘠的品种口感差,口感好的品种又娇气。
这是因为杂交育种是把两个亲本的所有基因全部混合重组,在传统杂交育种中,由于基因连锁等原因,优良性状往往与不良性状“捆绑”在一起,难以高效地“只留优点、剔除缺点”。
第三,全凭经验,不可预测。
传统育种里,科研人员常说“育种靠三分技术、七分经验、十二分运气”,杂交后代会出现什么性状,完全无法预测,是一个不可控的过程。
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从根本上改变路径,从破解种子的基因密码入手。先找到控制作物性状的关键基因,摸清基因的工作原理,再用技术手段精准调控,最终让作物长出我们想要的性状。
这个过程的第一步,就是基因解析,这也是中科院种子专项的第一个核心科学突破,更是精准设计创造良种的基础。
基因解析,通俗来讲,就是给种子做一次“全基因组CT扫描”,搞清楚“哪个基因决定哪个性状”,找到控制优良性状的“基因钥匙”。
这个过程,靠的不是经验,而是一套严谨的现代分子生物学方法:科研人员会收集上千份不同的作物种质资源,包括野生种、农家种、栽培种,通过高通量测序技术,把每一份样本的全部基因序列完整解读出来;再通过全基因组关联分析,把基因序列和作物的性状一一对应。
比如“这个品种耐低氮、产量高,是因为它有一段特殊的OsTCP19基因序列”“这个小麦抗病,是因为它携带了Pm24基因”。通过这种大数据的比对与验证,就能精准锁定控制某一个性状的关键基因。
中科院的科学家们,正是用这套方法,在水稻、小麦、大豆等主粮作物里,挖出了一把又一把珍贵的“基因钥匙”。
比如储成才团队克隆出的水稻氮高效基因OsTCP19,这个基因是水稻的“营养调度师”,能让水稻把有限的氮肥充分吸收、精准输送到籽粒,而不是浪费在茎叶生长上。找到这个基因,就意味着我们能让水稻实现“增产减肥不减产”——氮肥减少20%-30%,产量依然稳定。
再比如刘志勇团队从本土小麦品种里挖掘的抗病基因Pm24,这个基因就像小麦的“免疫盾牌”,能让小麦对多种白粉病、麦瘟病产生广谱抗性,从根源上抵御病害侵袭,从而在提高产量的同时减少农药的用量。
更重要的是,科学家们的研究,不是孤立地找单个基因,而是读懂了基因的调控网络。
基因从来都不是单独工作的。一个性状的形成,往往是多个基因协同作用的结果。比如水稻的产量,就和分蘖数、穗粒数、千粒重等多个性状相关,每个性状都有对应的基因,这些基因之间相互影响、相互调控。中科院的科研团队,不仅找到了单个的“基因钥匙”,还摸清了基因之间的联动关系,知道哪些基因组合能实现高产+抗病,哪些基因能兼顾优质+耐盐碱。
这一步的突破,意义是颠覆性的:知道了“哪个基因决定什么性状”,就可以精准锁定育种的目标,为后续的基因调控和品种创造,打下了最坚实的科学基础。
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接下来的核心,就是如何把找到的优良基因精准组合、调控,最终创造出符合需求的种子。
为此,中科院的科学家们,研发并掌握了三套自主可控、世界领先的核心技术方法,这三套技术各有侧重、相辅相成,共同构建起种子精准设计的技术体系,让我们终于能像设计工业品一样,设计种子的性状。
技术一:多基因编辑技术——给基因做“精准微创手术”
这是高彩霞团队自主研发的核心技术,也是目前应用最广、最成熟的精准设计技术,被形象地称为“分子剪刀”。
很多人会把基因编辑和转基因混淆,其实二者有本质区别,这也是理解这项技术的关键:转基因是给作物导入外来物种的基因,而基因编辑是修改作物自身的基因,没有引入任何外来的植物。这套技术的代表性工具是CRISPR-Cas9等基因组编辑系统,它就像一把带精准导航的剪刀,能在作物的基因组上,找到指定的基因位点,进行“剪切、拼接、替换”,而且可以同时对多个基因进行编辑,这就是“多重基因组编辑”的核心优势。
它的科学逻辑简单又精妙:比如小麦的白粉病,是因为小麦体内有一个“感病基因”,让病菌有机可乘。而抗病基因Pm24能抵御病菌,但这个基因的表达,会轻微抑制产量。科研人员用分子剪刀,精准敲除小麦的“感病基因”,同时让抗病基因Pm24高效表达,还不触碰控制产量的基因。短短2-3年,就培育出了既高抗白粉病,又稳产高产的小麦新种质。
2024年,基于这项技术培育的小麦品种,拿到了我国首个口粮作物基因编辑生产应用安全证书,这张证书的意义非凡:它标志着我国的基因编辑技术,彻底从实验室走向了田间地头,成为可落地的实用技术。如今,这项技术已经成功应用在水稻、小麦、大豆等作物上,培育出抗病、高产、省肥等优良性状的种子。
技术二:野生种质“从头驯化”技术——从零开始驯化创制新种质
如果说基因编辑是对现有品种的精准改良,那么李家洋院士团队开创的“野生稻从头驯化”技术,就是真正的从零开始驯化创制新种质,这是本次专项最具开创性的科学突破,也被国际同行盛赞为“启动了人类农业新文明”。
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栽培水稻,是祖先用了数千年时间,从野生稻一步步驯化而来的。野生稻是一个巨大的“基因宝库”,它自带抗旱、抗病、耐盐碱、耐贫瘠的优良基因,这些都是栽培稻在长期驯化中丢失的性状。但野生稻有致命缺点:籽粒小、容易脱落、产量极低,根本无法直接种植。传统育种对野生稻的利用,只是把它和栽培稻杂交,引入个别优良基因,就像从金矿里捡了几颗金子。
而“从头驯化”的科学方法,是做大自然的“加速器”和“设计师”。李家洋团队选中了一种多倍体野生稻,它的基因数量是普通水稻的两倍,蕴藏着海量的优良基因。科研人员没有走杂交的老路,而是制定了清晰的驯化路线:第一步,解析野生稻的全基因组,找到控制籽粒大小、落粒性、产量的关键基因;第二步,用基因编辑技术精准修改这些基因,让野生稻不再掉粒、籽粒变大;第三步,攻克野生稻“遗传转化难”的技术难关,让修改后的基因稳定遗传。
这套方法的神奇之处在于,它用短短几年时间,走完了大自然需要数千年才能完成的驯化之路。最终培育出的新型四倍体水稻,既继承了野生稻的抗逆抗病“超能力”,又拥有了栽培稻的高产优质特性。这不是简单的品种改良,而是真正的“创造”——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水稻类型,能在盐碱地、旱地等传统水稻无法生长的土地上高产。
技术三:“五选一定”精准育种范式——育种的“工作流程规则”,
如果说基因编辑和从头驯化是“精准设计的工具”,那么李家洋院士提出的“五选一定”精准育种范式,就是指导所有育种工作的顶层科学方法。它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面对成千上万的基因和性状,我们该如何有序、高效地设计种子?这是从“技术”到“体系”的升华,也是中国育种能实现全链条突破的核心所在。
所谓“五选一定”,逻辑清晰又层层递进:先选区域,根据东北的低温、南方的高温、盐碱地的土壤,确定品种的种植环境;再选目标,明确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高产?抗病?还是省肥?不盲目追求“全能品种”;接着选性状,把目标拆解成具体的农艺性状,比如高产可以拆解成分蘖数、穗粒数;然后选基因,找到控制每个性状的关键基因,这是设计的核心依据;再选亲本,挑选携带优良基因最多的品种作为基础;最后定路径,确定用基因编辑、杂交聚合还是从头驯化,不走弯路,直奔目标。
中科院的种子精准设计与创造,还有一个极具价值的突破:这套“读懂基因-精准调控”的科学方法,不是只适用于农作物,还可以推广到动物的育种中。桂建芳院士团队在水产育种上的突破,印证了精准设计的科学逻辑,具有极强的普适性。
鲫鱼的育种痛点和作物育种高度相似:生长速度慢、养殖存活率低、饲料利用率不高,还有满肚子的肌间刺,既影响口感又存在安全隐患。
桂建芳团队沿用了精准设计育种的核心方法:先解析鲫鱼的基因组,找到控制生长速度、存活率和肌间刺的关键基因;再提出“双三倍体”的创新概念,通过调控染色体数量,让鲫鱼的生长速度提升25%,存活率提升66.5%,饲料效率提升20%;最后用基因编辑技术,精准敲除控制肌间刺的基因,成功创制出无肌间刺的银鲫新品种。
民以食为天,食以种为先。这场从“优选培育”到“精准设计与创造”的跨越,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育种科学的范式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