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匈牙利总统舒尤克·道马什在宪法修正案文件上签字，标志着他原本持续至2029年的总统任期被提前终止。他在随后发布的视频中说，修正案在形式上符合法律，自己没有拒绝签署的余地，但这一做法给匈牙利的权力分立和法治原则留下了“深刻伤口”。

　　一位国家元首亲手签署终止自己任期的法律，成为匈牙利政权更替后最具象征性的一幕。新总理毛焦尔·彼得上台以来的一系列“去欧尔班化”行动，也由此被推向高潮。

　　△匈牙利总统舒尤克

　　总统的“退场令”

　　2024年，舒尤克经匈牙利国会选举出任总统，原定任期5年，当时国会尚由前总理欧尔班·维克托领导的青民盟主导。匈牙利总统虽然主要承担礼仪职能，却仍有权将法律退回国会或提交宪法法院审查。

　　毛焦尔认为，舒尤克在欧尔班政府削弱司法制衡、收紧媒体和公民社会空间的过程中，未能发挥国家元首应有的监督作用，也没有在重大问题上真正代表国家团结，因而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总统。

　　今年4月，毛焦尔领导的蒂萨党在匈牙利国会选举中大胜，结束了欧尔班连续16年的执政，并获得足以修改宪法的三分之二多数。5月就任总理后，毛焦尔持续要求舒尤克主动辞职，甚至将其称为欧尔班的“傀儡”。因舒尤克拒绝离任，蒂萨党转而通过修宪解决问题。

　　7月13日，匈牙利国会通过《基本法》第17次修正案，以社会对总统“严重丧失信任”为由提前结束其任期，并为其设定5天的最后期限，否则将面临弹劾程序。舒尤克在法定期限最后一天签署文件，任期随后结束，由国会主席临时代行总统职权，须在30天内选出继任者。

　　△匈牙利国际象棋名将朱迪特·波尔加

　　为淡化强行更换总统的党派色彩，毛焦尔随后公开表示，有意邀请匈牙利国际象棋名将朱迪特·波尔加（波尔加三姐妹中的小波尔加，曾被称为“外星少女”）出任新总统，希望借助这位无党派背景的公众人物塑造“国家团结”形象。

　　然而，波尔加在与毛焦尔短暂会面后拒绝接受提名，表示自己没有足够力量承担“团结国家”的历史责任。这迫使毛焦尔政府重新寻找总统人选，也让本应体现各党派共识的新总统提名变得格外沉重。

　　“制度重置”

　　迫使舒尤克离任，只是毛焦尔重塑国家机构方案的一部分。

　　6月15日，匈牙利国会通过《基本法》第16次修正案，将总理累计任职时间限制为8年，并把1990年5月以来的任职情况纳入计算。按照现行条款，曾长期担任总理的欧尔班已无法再次出任这一职务。7月13日通过的第17次修正案则进一步把国会议员累计任期限制为12年，并为宪法法院法官设置70岁退休年龄。这将使宪法法院院长、欧尔班盟友波尔特·彼得提前离任。

　　在媒体领域，毛焦尔政府一度暂停国家电视台M1频道和科苏特广播电台的新闻服务，并着手拆分公共媒体运营机构、恢复独立国家通讯社，计划成立由政府、反对党和媒体界代表共同参与的监督委员会。

　　政府称，改革目标是恢复独立、透明和问责。然而，以行政方式暂停新闻服务、终止原管理层任期并集中调整人员，本身也带有较强的政府干预色彩，新的监督机制能否真正发挥作用仍有待观察。

　　△匈牙利总理毛焦尔·彼得

　　毛焦尔政府还关闭了欧尔班政府2023年设立的“主权保护办公室”。该机构主要负责调查境外势力干预有关情况，长期指责反对党、独立媒体、非政府组织和学者为外国利益服务，欧盟委员会也曾就其权限和运作方式启动侵权程序。

　　与此同时，毛焦尔政府收回公共利益资产管理基金会的创办人权利，并为解散有关基金会、将此前转入其中的国有资产重新纳入国家控制打开法律通道。欧尔班政府曾将20余所大学的运营权和价值数千亿福林的国有资产交由这类基金会管理，毛焦尔认为，这些由长期任职董事会控制的机构已经拥有即使青民盟下台也能继续影响教育和资产配置的“平行权力”。

　　欧盟关注之下

　　上述改革举措既是毛焦尔对选举承诺的兑现，也与欧盟长期施加的法治和资金压力密切相关。

　　欧尔班执政期间，欧盟以腐败风险、司法独立和公共采购制度存在问题为由，冻结了大笔对匈资金。毛焦尔上台后把改善对欧关系、重新进入欧盟政治主流以及取回被冻结资金列为重要目标。欧盟委员会5月已宣布解冻约164亿欧元的对匈资金，同时要求匈牙利需在8月底前完成一系列反腐、司法和媒体改革。

　　匈牙利随后又决定加入欧洲检察署，允许该机构调查、起诉涉及欧盟预算的欺诈与腐败案件。对毛焦尔政府而言，推进反腐、司法和媒体改革不仅是清理前政府遗产，也是换取欧盟信任和财政支持的现实条件。

　　△匈牙利前总理欧尔班·维克托

　　在此背景下，针对欧尔班时代公共资金流向的司法调查也在不断深入。毛焦尔政府宣布设立国家资产保护与追回机构，并将有关政府采购合同中的疑点移送至司法机关展开调查。

　　7月21日，匈牙利检方会同国家税务与海关总局调查人员，突袭了存放青民盟网络服务器的数据中心，试图查扣该党的通信系统和数据库。检方称，此次行动与一起国家文化基金挪用案有关，6名现任或前任官员被指控通过不透明方式，向与青民盟关系密切的艺术家和表演者发放约170亿福林资金，部分受益者曾在4月议会选举前为青民盟助选。

　　变革的逻辑

　　欧尔班执政16年间，青民盟通过国会多数修改宪法，并在法院、检察机关、公共媒体、监管机构和基金会中形成长期人事布局。

　　对毛焦尔政府来说，若不打破这些制度壁垒，可能在关键政策上持续受到旧权力网络制约。因此，密集推出限制总理任期、改革公共媒体、关闭主权保护办公室以及加入欧洲检察署等重大举措，从执政角度来看并不意外。与此同时，这也回应了匈国内和欧盟多年来的关切。

　　然而，毛焦尔政府采取的手段同样引发社会担忧。毛焦尔目前掌握的国会三分之二多数既是改革工具，也是最大的风险来源：它可以帮助匈牙利迅速改变方向，也可能让新政府重复自己声称要终结的政治逻辑。

　　匈牙利人权组织认为，即使舒尤克已不适合继续任职，通过弹劾等正式程序处理更符合国际标准。舒尤克本人也警告称，这一先例意味着，只要执政党拥有足够多数，任何不受欢迎的国家机构负责人都可能被提前清除。此外，公共媒体暂停新闻服务、宪法法院人员因年龄限制离任，也容易让外界怀疑，新政府是否正在借“恢复民主”之名迅速集中权力。

　　波尔加拒绝总统提名，凸显改革步骤的仓促。匈牙利新政府需要摆脱原有的制度负担，但拆除旧体系并不等于能够自动搭建新框架。未来新总统如何产生、新宪法如何起草、改革后的媒体和司法机构由谁掌握，将决定这场变革的最终性质。

　　文/王天扬

　　（作者系光明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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