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十三又出专辑了。
距离上一张,十一年。
专辑名叫《无效人生》。
这个名字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悲情,而是因为它像一句抢先说出口的判决。
这十一年里,本该是别人替他惋惜:“怎么还没红”、“怎么没声音了”?
结果他自己先说了:无效人生,省得别人费劲。
要说今年的民谣圈并不冷清。
宋冬野出了新专,想搞“曲线救国”重回公众视野;
赵雷官宣鸟巢,成了内地第一个把个人民谣专场开进鸟巢的歌手;
陈粒成了商业女王、马頔成了综艺新宠...
每个人都在高歌猛进,相比之下,尧十三像是混得最差的那个。
但这个“差”,可能也是他自己选的。
1
时隔11年,尧十三再出新专辑
先说音乐。
尧十三当年在民谣圈是什么地位?
一句话:同行公认的天才。
那时候宋冬野有《董小姐》,马頔有《南山南》,赵雷后来有《成都》,他们的歌都成了公共记忆。
尧十三的歌虽然不够出圈,但他的风格最独特。
《瞎子》写一个盲人的故事,但他没有把人物讲清楚。你只能跟着声音往里走,自己补那些没说完的部分。
《寡妇王二嬢》更怪。它像两首歌被硬拼在一起,听起来别扭。但那个别扭本身就是他的表达。他不想把故事讲圆满,他想让你感到缺口。
《龙港秘密》更极端。十五分钟的歌,几乎不靠完整叙事推进,而是靠雷声、汽笛、海浪、孩子的声音,把一个地方、一个人的一生慢慢烘出来。
这也是他和很多民谣歌手不一样的地方。
很多民谣写的是“我”。我的姑娘,我的城市,我的远方,我的失眠。
而尧十三看到了众生,他写的是“那个人”、“那个地方”、“那个传说”。
他的歌里有贵州方言,有民间故事,有鬼气,有酒气。
它不是干净好听的城市民谣,更像从某个潮湿县城里长出来的东西。
但新专辑《无效人生》变了。
这张专辑八首歌:《他姐的》《好朋友》《电影里》《Random Blue》《人生如歌》《20世纪末情歌》《黑月》《星河》。
《他姐的》还接着他早年那个系列。
十几年前他写过《他爸的》《他妈的》,后者还被电影《推拿》选作片尾曲。
隔了十一年,他又给这个玩笑补上第三首。
别人十一年能换好几种活法,他连一个旧玩笑都还没讲完。
但除了《他姐的》,剩下几首歌明显往内收。
《电影里》《黑月》《星河》,不再指向具体的人、具体的方言、具体的一条街。
它们更像一些抽象的情绪词,时间、梦、黑月、星河...
以前你能听见县城、方言、潮湿空气和具体命运;
现在更多听见的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自己。
这张专辑不是没有表达。
它表达得很明确:时间过去了,人老了,故乡远了,年轻时相信的东西慢慢被搬空了。
问题是,它太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十一年前的尧十三,至少还想被理解。
现在的尧十三,好像连“讲故事给别人听”这件事都放弃了。
他不是没有留白,而是留白已经不再指向外部世界。
它只是一个人把声音收回身体里。
所以他的这张新专辑,理所应当,“没有水花”。
2
他主动选择从人群中消失
老听众真正不适应的,不是尧十三变温和了,而是他“没态度”了。
以前的歌有一种毛边,像没打磨干净的木头,扎手但有生命力;
现在声音、编曲、结构都更平整了,反而让人怀念那个粗糙的他。
所以《无效人生》最值得讨论的地方,不是它好不好听,而是它暴露了一个民谣歌手的中年状态。
人变慢了,歌也变慢了。人不再急着证明自己,歌也不再急着抓住谁。
再说这十一年。
尧十三不是彻底消失。他偶尔演出,偶尔写歌,也给影视做过音乐,只是确实没有再往前冲。
他曾经说自己是个“失败的音乐人”。
这不是外界给他的评价,是他对自己下的结论。
后来他离开北京,回到贵州,住进贵阳花溪夜郎谷的小木屋。
这显然不是一个音乐人能“上升”的地方。没有行业聚会,没有平台资源,没有综艺机会;
那里更像一个撤退的位置。
而他的撤退,甚至是主动选择的。
他曾经说过,音乐一旦变成工作,就会变得枯燥、痛苦、冰冷,变成无限坐飞机、坐车、演出、采访,说一样的话,唱一样的歌。
所以他不是没看见别人火。
他是看见了那条路,也知道那条路会把人带到哪里,然后他没走。
一个人从北京撤回贵州,从舞台中心撤回小木屋,从公共叙事撤回私人情绪。
十一年后再听《无效人生》,那些抽象词就不难理解了。
黑月、星河、电影、时间,不一定是刻意转型。它们可能只是一个人与外部世界连接变少之后,自然剩下的东西。
早年的尧十三往外看。他看织金,看方言,看乡野,看盲人、寡妇、县城和秘密。
现在的尧十三往里看。他看时间,看衰老,看自己有没有白活。
这就是变化。
3
可惜民谣最好的时光,已经回不来了
而他的落寞,却成了盛大仪式的注脚。
今年可能是早已“死透”的民谣,最热闹的一年。
尧十三发了新专辑;
宋冬野也发了新专辑,试图用海外发行和世界巡演完成曲线回归;
赵雷开了鸟巢,成了内地首位在鸟巢举办个人专场的民谣歌手。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看,很像一场迟来的同学会。
当年一起唱歌的人,如今已经今非昔比。
当年民谣最火的时候,它卖的不是一种音乐类型,而是一种青年生活。
一把吉他,一个酒馆,一个姑娘,一座城市,一段没有结果的青春。漂泊可以是浪漫,贫穷可以是故事,失败可以是诗意,离开故乡也可以被唱成自由。
那时候很多年轻人听民谣,听的不只是旋律,是一种替代人生:
我不成功也没关系,我没房子也没关系,混得不好也没关系,至少我还有故事、酒、远方和歌。
但十年过去,这套东西很难再成立了。
听民谣的人开始上班、还贷、结婚、体检、害怕裁员。
唱民谣的人也不可能永远停在二十多岁。
远方不再便宜,漂泊不再自由,失败不再浪漫,酒也变成了身体负担。
于是当年那批民谣人,各自找了出路。
赵雷把民谣唱进了体育场,成了少数能完成商业升级的人。
陈粒早就不再只是“民谣女声”,她转成了更完整的流行唱作人。
马頔进入综艺和娱乐工业,成了当下最火的综艺咖。
他们都还在。
但他们都逐渐远离了当年那个“一把吉他、一首歌”的民谣现场。
尧十三特殊在于,他好像还留在那里。
他没有把自己改造成流行明星,没有成为综艺熟脸,也没有把民谣做成大场馆生意。
他只是隔了十一年回来,继续交出一张不够热闹的民谣专辑。
所以他显得格外落寞。
这很像今天的中国民谣。
它没有突然死掉。只是曾经替年轻人解释生活的能力,慢慢失效了。
尧十三不是民谣的例外。
他恰恰是民谣今天最真实的样子。
《无效人生》这个名字,不是一句丧气话。
它更像一张时代账单。
不是人生真的无效,只是当年那套关于故乡、漂泊、失败、远方和青春的表达,已经失效了;
尧十三大概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抢在所有人前面,先把这个词写在了专辑封面上。
编辑 Editor | caicai
排版 Typesetter | 果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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