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B・唐斯

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学与国际事务教授

林赛・A・奥洛克

波士顿学院政治学副教授

渡波 (编译) | 文化纵横新媒体

【导读】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2时许,美军“三角洲”特种部队突入委内瑞拉首都近郊的一处军营住所,拖走熟睡中马杜罗夫妇。约3小时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公开宣布,已成功抓获马杜罗夫妇并“空运出境”。

“绝对决心行动”震惊世界,其影响不仅在于抓捕之迅速、手段之激烈,更在于以军事行动逮捕一国总统的行为,面临严重侵犯他国主权的争议。本文指出,此次行动是特朗普政府内部权力拉锯的结果,即以卢比奥为代表的“强硬派”,取代了特使格雷内尔的谈判路线。

作者认为,所谓“推动政权更迭符合美国战略利益”的说法难以成立。委内瑞拉虽拥有全球最大石油储量,但马杜罗在2025年夏季的谈判中,几乎已满足美方全部经济诉求,堪称数十年来所谓“外国敌对势力”向美国政府作出的最优厚让步。

对于委内瑞拉的未来,作者警告称,即使美国初期行动得手,一个由外部势力扶植的领导人也将面临合法性危机和武装抵抗,使美国陷入又一场难以脱身的长期冲突。本文认为,特朗普的行动存在三大矛盾:一是违背其“结束无休止战争”的政治承诺,二是与打击毒品问题的目标严重脱节,仅8%输入美国的可卡因从委内瑞拉过境,三是在美国通过谈判几乎已无偿获得委内瑞拉的石油主导权,军事行动反而会破坏这一得手的巨大经济利益,并将拉美盟友推向对立面。

本文原载外交事务网站,为文化纵横新媒体原创编译,供诸君参考辨析。

文化纵横新媒体·国际观察 

2025年第60期  总第280期

委内瑞拉政权更迭的诱惑

若以史为鉴,美国推翻马杜罗政权的行动不会有好结果。

2025年9月初,美国以打击加勒比海域贩毒船只为由,对委内瑞拉发起一系列空袭,如今其真实意图逐渐浮出水面——推翻所谓“独裁者”马杜罗的政权。在短短两个月内,特朗普政府向该地区部署了1万名美军士兵,在南美洲北部海岸集结了至少8艘美国海军水面舰艇和1艘潜艇,并下令B-52和B-1轰炸机抵近委内瑞拉海岸线飞行。美国还派遣了号称 “全球作战能力最强、适应性最优、杀伤力最猛” 的福特号航母,执行美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称之为“南方之矛”的行动。

这些举措折射出本届政府对委内瑞拉政策的重大转变。据多家主流媒体报道,在特朗普年初就职后的数月内,内部就对委政策陷入两方拉锯:一方以国务卿卢比奥为首,主张政权更迭;另一方以总统特使理查德・格雷内尔为代表,倾向于和平谈判。在2025上半年,谈判派占据上风:格雷内尔与马杜罗举行会晤,双方达成协议:委内瑞拉开放其广阔的石油和矿产领域,供美国企业投资开发;作为交换,美国则要求委方推行经济改革,并释放政治犯。

但到了2025年7月中旬,卢比奥掌握了主动权。他重新定义了此事的利害关系,声称推翻马杜罗政权已不再仅仅是为了“促进民主”,而是“关乎美国本土安全”。他将马杜罗描述为助长美国毒品危机和非法移民的 “毒枭恐怖主义头目”,号称他控制着犯罪团伙“阿拉瓜列车”(Tren de Aragua),并将委内瑞拉称之为“被贩毒组织操控的国家”。

这一套说辞显然说服了特朗普。同月特朗普下令五角大楼对 “阿拉瓜列车” 和 “太阳贩毒集团” (Cartel de los Soles)等贩毒集团动用军事力量。美国政府称,“太阳贩毒集团” 由马杜罗及其核心亲信头目操控,并顺理成章地将马杜罗的悬赏金额从2500万美元翻倍至5000万美元。10月15日,特朗普向记者承认,他已授权中央情报局在委内瑞拉开展秘密行动。当被问及下一步计划时,特朗普表示:“我们目前确实在考虑陆地行动,因为海上的局势已经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 据《纽约时报》报道,“美国官员私下已明确表示,最终目标是逼迫马杜罗下台。”

▍一鼓作气?

特朗普政府曾拥有多种秘密手段来推动委内瑞拉政权更迭。但由于他已高调披露相关计划,实际已放弃了秘密行动的核心优势:通过保留否认余地来最大限度地降低行动的政治和军事成本。公开行动意味着特朗普政府要承担行动结果的全部责任,同时削弱了在局势失控时对于当地的控制能力。在实际操作中,这种做法往往导致一系列 “半吊子” 举措:既过于张扬,无法推诿责任;又力度不足,难以达到决定性效果。

历史证明,秘密政权的更迭失败通常会使糟糕的局势雪上加霜。干预国与目标国之间的关系会急剧恶化。正如我们的研究发现,两国之间爆发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会显著上升。而在目标国内部,此类行动往往会引发暴力事件,甚至诱发内战,同时大幅增加政权对平民展开大规模屠杀的风险。

美国长期以来一直秘密干预他国内政,如阿富汗、阿尔巴尼亚和安哥拉等国均无一幸免。而这种干预模式在拉美地区表现得尤为突出:冷战期间,美国在拉美至少策划了18次政权更迭。1954年,美国推翻了危地马拉的民选政府,扶植军事政权上台。这个军事政权随即大肆搜捕异见人士,并引发了长达 36 年的内战,造成约20万人死亡。1961年,美国支持了针对古巴的 “猪湾入侵” ,但行动以失败告终;同年,美国在多米尼加煽动政变,不料却间接导致特鲁希略遇刺身亡。特鲁希略之子随后夺取政权,并非美国扶持的政变策划者,美国政府不得不再次干预,迫使其流亡。随后整个60年代,美国持续干预多米尼加、玻利维亚和圭亚那的选举进程。此外,美国还支持了1964年巴西、1971年玻利维亚和1973年智利的政变,并在整个80年代为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武装“康特拉”提供资金支持。

然而,这些行动无一成功建立起稳定的亲美民主政体。相反,美国的干预往往扶植了独裁政权,或引发了镇压和暴力的恶性循环。即便是像智利皮诺切特这样坚定的“反共盟友”,最终也因政权的残暴统治和侵犯人权行径,与美国的关系逐渐恶化。更全面地看,正因美国在这些行动中扮演了幕后角色,因而在拉美激起了强烈、持久的反美情绪,这种情绪的蔓延又反过来影响了美国对拉美的外交政策制定。事实上,马杜罗经常向其民众援引这段历史,将美国当前的施压举措,定义为美帝国主义野心的延续。

▍成功的代价

即使政权更迭行动初期取得成功,历史也再次表明,长期结果往往令人失望。我们两人及众多学者的研究均已证实,在外国强加的政权更迭之后,推动民主的努力鲜有成功——美国近期在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亚的干预行动就充分印证了这一点。

政权更迭往往反而会引发更多暴力——例如,它会大幅增加目标国家爆发内战的概率。即便是通过决定性地面胜利实现的政权更迭,也可能因目标国军队溃散而非投降而走向失败。这些溃散的武装力量,可能会成为反对新政权的叛乱势力基础,伊拉克的局势正是如此。

委内瑞拉的局势表明,这种风险绝非杞人忧天。正如拉美问题分析师胡安・大卫・罗哈斯所指出的,委内瑞拉境内盘踞着 “形形色色、装备精良的武装组织”,其中包括 “集体” (colectivos)的亲政权民兵组织,以及 “民族解放军”(ELN)、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残余势力等跨国武装团体。国际危机组织驻加拉加斯分析师菲尔・冈森在 10 月初接受《卫报》采访时表示,委内瑞拉 “全国上下到处都是各类武装组织,这些组织没有任何动机选择投降,或是放弃当前的活动”。美国在行动中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无论谁接替马杜罗上台(尤其是由美国扶植的领导人),都将面临重重障碍。由外部势力扶植上台的领导人比其他领导人更容易遭到暴力推翻。事实上,我们的研究发现,无论通过公开还是秘密手段,近半数由外部势力强加的领导人,最终都被武力推翻。这些领导人往往被视为软弱或不具合法性——要么是因为缺乏广泛的国内支持,要么是因为被民众看作外国政府的傀儡——因此很难巩固自身权力。诚然,委内瑞拉拥有活跃的民主反对派力量,其领袖、新晋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琳娜·马查多,更是获得了多数民众的支持。在2024年7月的总统选举中,埃德蒙多·冈萨雷斯——在马查多被禁止参选后成为反对派候选人——获得的选票是马杜罗的两倍多,但这一结果随即被政府镇压。

支持政权更迭的人认为,马查多和冈萨雷斯的既有力量加上美国扶持的力量,可以促进委内瑞拉向和平、民主过渡。但我们需注意的是,即便马杜罗的支持者相较马查多较少,他目前仍牢牢掌控着约三分之一民众的支持。而这部分支持者,恰恰是委内瑞拉现有结构中的高地位、高特权群体。而推翻马杜罗的行动将势必导致该群体的激烈抵抗。早在2023年兰德公司便警告,美国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将陷入长期化困境,一旦介入,美国将很难从中抽身”。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更深刻的教训:民主革命的成功,最根本的前提是源于本土力量的推动。如果以马查多为代表的民主反对派确实拥有广泛的民意支持、代表了多数民众的意愿,那么他们实现权力更迭的最佳途径,就是依靠国内力量将民意支持转化为实际权力。若将反对派运动与外国军事力量捆绑在一起,不仅会让其正当性受到质疑,还可能激发民众的民族主义反弹。此外,当前反对派如今主动寻求美国军事援助的行为,本身就应引起美国决策者的警惕:如果反对派真的占据了政治优势,为何还需要外部力量来推翻马杜罗?答案显而易见——马杜罗政权依然掌控着军力。但如果反对派必须依靠外国支持才能夺取政权,那么他们在掌权后,也必将难以维系统治。

历史不乏警示。那些一心想要推翻政权的人,总是倾向于采信片面信息,并对行动后的局面抱有不切实际的乐观预期。例如19世纪60年代,拿破仑三世在评估其在墨西哥扶植傀儡政权的可能性时,轻信了流亡的墨西哥保守派人士的建议。这些人向他保证,墨西哥民众会欢迎一位奥地利大公的统治。而当年小布什政府一样轻信了伊拉克流亡者艾哈迈德・沙拉比的承诺,认为推翻萨达姆・侯赛因后,伊拉克一切都会向好发展。但最终,这两个外部干预势力,都陷入了与强大叛乱武装的持久战。问题的根源在于:干预者往往只专注于如何推翻目标政权,却对政权更迭后的局面缺乏周密规划。正如本杰明·富兰克林所说:“如果你不计划,你就是在计划失败。” 特朗普政府若忽视长远规划,有可能重蹈伊拉克和利比亚的覆辙。

▍美国优先?

暂且不论特朗普推翻委内瑞拉政权的结果,其行动本身都违背特朗普声称捍卫的每一项外交原则。特朗普长期以来一直抨击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的“无休止的战争”,并誓言要更广泛地结束“无休止的战争时代”。他一再将自己塑造成和平缔造者,声称在短短九个月内就结束了八场国际战争。今年5月,特朗普在利雅得发表演讲时,盛赞地区自决原则。他说,“现代中东的诞生,是由该地区人民自主奋斗实现的…… 那些所谓的‘国家建设者’,摧毁的国家远比他们建设的要多;而那些干预主义者,总是热衷于插手那些他们根本一无所知的复杂社会。”

美国一手策划的推翻马杜罗行动,将与这一愿景彻底相悖。此举可能将美国卷入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冲突,不仅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疏远拉美盟友,同时违背了美国民众及特朗普支持者的意愿。9月YouGov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62% 的美国成年公民“强烈或在一定程度上反对美国动用军事力量入侵委内瑞拉”,53% 的受访者“强烈或在一定程度上反对美国动用军事力量推翻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而对于美国海军在委内瑞拉周边海域的部署,民众态度则更为分化:36% 的受访者表示 “强烈或在一定程度上支持”,38%的受访者表示 “强烈或在一定程度上反对”。10月初的另一项民调显示,即便是在美国委内瑞拉侨民最多的佛罗里达州迈阿密 - 戴德县,反对美国动用武力推翻马杜罗的居民也多于支持者,比例为42%比35%。

此外,委内瑞拉的政权更迭也无助于特朗普宣称的西半球核心目标:遏制毒品走私、瓦解贩毒集团、减少非法移民。首先,委内瑞拉并非美国毒品的主要供应国。事实上,美国缉毒局2024年发布的《国家毒品威胁评估报告》,完全没有提及委内瑞拉;该报告估算仅有 8% 运往美国的可卡因,会途经委内瑞拉境内。而 “阿拉瓜列车” 黑帮构成的威胁,也被严重夸大。今年4月,美国国家情报局局长办公室发布的一份解密备忘录指出, “阿拉瓜列车” 规模较小,“极不可能” 参与 “大规模人口贩运或移民偷渡活动”。同样,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表明,政权更迭能够遏制或逆转委内瑞拉的大规模移民潮。恰恰相反,进一步破坏委内瑞拉政权稳定,只会导致难民迁移人数增加。

尽管如此,仍有部分人辩称,考虑到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推动政权更迭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但事实上,美国通过谈判获取这些资源的进程本已取得进展。据《纽约时报》10月报道,2025年夏天马杜罗曾提出一项极具诚意的协议:“承诺向美国企业开放所有现有及未来的石油和黄金项目,给予美国企业优惠合同待遇,将委内瑞拉石油出口的流向从中国转回美国,并大幅削减与中国、伊朗和俄罗斯企业签订的能源及矿产合同。” 可以说,这是数十年来所谓“外国敌对势力”向美国政府开出的最优厚的让步条件。然而,就在外交谈判远未穷尽之际,特朗普却突然单方面退出。如果美国政府的目标是维护自身在该地区的利益,那么明智的选择是重返谈判桌,而非赌上一切,去迎接政权更迭可能引发的混乱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