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1月6日,英伟达CEO黄仁勋在美国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演讲有三个要点,算力暴涨、砸掉智驾门槛、物理人工智能(AI)来临,为当下的AI浪潮再掀新的波澜。他在演讲中还展示了机器人“虚拟训练、真实行动”新模式和自动驾驶的“主动解释”能力。

对大众而言,乐观者听到的是,当AI能更好建模物理世界的运动与因果关系,当海量机器人逐步走进现实生活,当虚拟世界开始反哺现实世界,超级智能时代似乎正在加速逼近。悲观者则因此陷入更深层的生存与发展焦虑。OpenAI总裁奥特曼曾预言,当超级智能成为现实,“它的诞生将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也可能成为最后一件”。这种表述已经不仅是风险意识,更带有浓重的末世色彩。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在科幻作品、电影和剧集中,对“AI奇点”的焦虑早已成为一种反复出现的主题。无论是讲述AI觉醒故事的斯皮尔伯格导演的《人工智能》、以机器人群体反叛为主线的《西部世界》、机器“失控”题材的《终结者》系列,还是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的银幕表达《我,机器人》,都围绕着超级智能展开情节。其中,最接近“超级智能风险论”的作品,当数《黑客帝国》三部曲。超级智能为了它所理解的“完美现实”,奴役人类,并依照自身价值观为人类构建出虚拟的“幸福人生”。

然而,至少就目前观察到的技术路径来说,这类焦虑更多仍然停留在想象层面。科幻作品描绘的那种具有主观意志的超级智能“觉醒”,以及“觉醒”之后对人类的主动奴役甚至屠杀,在现实世界目前还不存在清晰、可验证的实现路径。可以说,这或是一个想象出来的问题。

AI并不具备人类意义上的想象力。它所有的“创作”和“创造”,本质上都是基于人类已有知识的学习和训练。假如把时间倒回100年,在技术能力保持不变的前提下,当时还没有毕加索、康定斯基和达利,基于那个时代有限的数据训练出来的AI,很难创作出立体主义、抽象主义或超现实主义的画作。这并不是否认组合生成的可能性,而是AI的创造更多体现在高维空间的模式重组,而非源自价值判断和问题意识的自发跃迁。

斯坦福大学教授李飞飞曾指出,基于当前AI在核心认知结构上的局限,它不能像人类科学家那样,从零开始提出类似牛顿运动定律这样的理论。当然,随着算力增长和算法优化,AI在函数拟合、模式发现和预测精度上的能力可以达到相当的高度。但是,这种能力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体现为对既有目标与评价体系的极致优化,本质上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力大飞砖”。

进一步说,AI之所以难以具备人类式的想象力,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并不存在“自我”。人类的想象力往往源于欲望、价值和问题意识的生成,而这些都依托自我经验的存在。没有自我,就没有内生的价值目标。以AlphaGo为例,它可以在既定规则和目标下大胜人类棋手,但如果没有被赋予对弈这一任务与目标,它并不会自发地产生“我要下棋”的冲动。

无论AI发展到什么程度,它首先都是一种能力的载体,而不是欲望的主体。回顾人类的演化史,人类几乎从来都是“技不如彼”的:速度不如奔马,耐力不如耕牛,力量不如大象;在工具层面也是如此,蒸汽机、计算机、望远镜等在各自维度上都远远超过人类个体。但正是这些能力,被人类纳入制度、规则与目的之中,成为拓展世界的延伸。人类真正擅长的,并不是单项能力的竞争,而是对多种能力的组织与驾驭。

不管是AI、AGI,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ASI,从功能上看,它们依然体现为能力的高度集中。马斯克所说的“智能总和”,更多是知识规模与算力的叠加。人类并不只是信息存储器和运算装置,更是提出问题、设定目标、赋予意义的主体。人类的核心动力是“我要”,而AI目前具备的仍是“我能”。

根据多项AI发展指数的趋势判断,部分事务性劳动被自动化替代几乎不可避免,但这并不等同于“人类失去意义”。即便在极端设想中,AI在大量领域表现出超越人类的能力,它也并不会因此成为“无所不能”的存在。AI的能力边界,同样受限于人类为其构建的框架。

科学自诞生以来,便以祛魅和去神性为方法论基础。三百年的科学史培养了人类对自身理性的信心,也让我们逐渐习惯于认为演化过程可以被理解和管理。当AI的发展速度陡然加快,这种信心受到挑战,许多人对“失控”的焦虑随之放大,其中相当一部分被投射为对超级智能觉醒与反叛的想象。

面对未知,再宏大的想象往往也会显得贫乏。正如科幻小说《三体》所描绘的,人类在面对三体文明时曾以庞大的舰队自信迎敌,却在水滴攻击面前瞬间瓦解。这个隐喻提示我们的,并不是要屈服于恐惧,而是承认不确定性,并在演进中不断调整策略。中国智慧对此早已有朴素而有效的表达: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AI是否会产生类似人类的主观意志,而是作为一种高度集中的能力工具,它可能在不当的目标设定、权限配置或地缘政治环境中被滥用。正如核能本身并不必然导向灾难,风险往往来自使用方式而非能力本身。我们或许不需焦虑创造一个奴役我们的“神明”,但必须警惕强大工具被少数人或对抗性力量用来实施破坏、压迫与控制。(作者是技术经济观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