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冯大历史
42岁那年,他考上了状元。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点——金榜题名、翰林修撰、光宗耀祖。可他没有沿着这条无数人挤破头的路继续走下去,而是转身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回乡办工厂。
一个状元,跑去办纱厂。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这无异于自降身价。可就是这个“不务正业”的状元,用一己之力,把一座闭塞的江北小城变成了“中国近代第一城”。
这个人,叫张謇。
一、26年科举路:一个“考运不好”的学霸
1853年,张謇出生在江苏海门常乐镇一个农民兼小商人的家庭。家里不算穷,但也不富裕。父亲略懂诗词,很重视教育,张謇4岁就被送进私塾。
他天资聪颖。12岁那年,塾师出了个上联:“人骑白马门前去”,他张口就对:“我踏金鳌海上来。”对仗工整,气魄不凡,一时传为佳话。有人说,这是中状元的先兆。
可谁能想到,这个“先兆”兑现,花了整整30年。
张謇的科举之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考运太差”。从16岁到42岁,前后26个春秋,参加各种考试26次,仅中央礼部组织的会试就考了5次。四落乡试,三落会试,一次次满怀希望进考场,一次次黯然离场。
中间还出过一桩糟心事。为了顺利应试,他冒籍如皋参加考试,被人抓住把柄敲诈勒索,闹了好几年才“改籍归宗”。
家里也越来越穷。21岁那年,家境中落,他不得不外出做幕僚谋生。先后入江宁发审局孙云锦幕、淮军吴长庆幕,随军赴朝鲜平息“壬午兵变”,初显政治、军事才华。在吴长庆幕中,他还当过一个人的老师——袁世凯。那时候袁世凯还是个投奔庆军的年轻人,张謇常帮他修改奏章文章。
幕僚生涯让他增长了见识,也结识了不少师友,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是翁同龢。这位两朝帝师对张謇极为赏识,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师生之谊。
1894年,机会终于来了。慈禧太后60大寿,清政府特设“恩科”会试。41岁的张謇再次赴京赶考。这一次,翁同龢铁了心要取他——殿试时命收卷官坐候张謇交卷,直接送到自己手里。
四月二十四日,殿试。张謇中一甲第一名——状元。
42岁的他,终于走到了科举的顶峰,被授予翰林院修撰。
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不过又是一个“寒门贵子”的励志模板。但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二、甲午之痛:状元为什么要“下海”
中状元那年7月,甲午战争爆发。
中国惨败,北洋海军全军覆没。张謇与恩师翁同龢坚决主战,他还单独上书,痛斥李鸿章“战不备、败和局”,主和误国。一个刚入官场的状元,敢弹劾权倾朝野的李鸿章,这份胆量,说明他骨子里有东西。
可弹劾归弹劾,仗还是输了。
1895年,清政府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条款之屈辱,让每一个读书人脸上发烧。其中有一条,允许日本人在中国通商口岸自由设厂制造。
张謇被深深刺痛了。他在日记里写: “几罄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
落后就会挨打,挨打就要赔款,赔款就要加税,加税百姓更苦——这个恶性循环,靠写奏折解决不了。他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日本“土地面积少于我20倍,人口少我10倍”,为什么能打赢中国?
答案只有一个:实业。
于是,一个42岁的新科状元,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辞官,回乡,办工厂。
当时的人看张謇,大概跟我们今天看一个清北毕业的状元去养猪差不多。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一位,一个状元跑去经商,简直是“自甘堕落”。可张謇不管这些。他说: “国非富不强,富非实业不张。”
恰在此时,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正愁一件事:他早年为湖北纱厂采购的一批英国纺纱机,2万多锭,在上海黄浦江边的席棚里搁了好几年,快锈了。他正想找人接盘,听说张謇要办厂,顺水推舟:你来办,机器给你。
张謇接下了。
三、“天地之大德曰生”:44个月的炼狱
1895年底,张謇开始筹办纱厂。
他选定了南通城西北唐家闸陶朱坝的68亩地。给工厂取了个名字,叫“大生”——出自《周易·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
名字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办厂需要钱。张謇效仿西方股份制,向社会发行股票,每股100两。可通州“僻处江海一隅,风气未开”,有钱人根本不知道工厂是什么东西,谁也不敢把钱往水里扔。加上当时上海纱市低迷,几家华资纱厂都在关门卖厂,大生的股票根本没人买。
张謇四处奔走,上海、南京、南通来回跑,处处看人眼色,“闻谤不敢辩,受侮不敢怒”。路费不够了,就靠卖字赚钱。
最困难的时候,他“奔走宁沪,图别借公款,不成;图援湖北、苏州例,以行厂机器抵借,不成;告急于各股东,不答”。
雪上加霜的是,当初答应帮忙筹款的人一个个食言了。盛宣怀——那位后来创造了“轮船招商局”的大人物——分领了一半官机后,承诺帮张謇筹资,结果分文不出。江宁布政使桂嵩庆许诺出资六七万两,同样不了了之。
张謇后来把这段经历画成四幅《厂儆图》挂在厂里,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些教训。其中一幅叫《桂杏空心》——“桂”是桂嵩庆,“杏”是盛宣怀(字杏荪)。空心,就是说他们的许诺全是空话。
厂房建起来了,机器装好了,还是有人泼冷水:“厂囱虽高,何时出烟?”“引擎虽动,何时出纱?”
张謇后来说,那段时间是“坐困围城,矢尽援绝”,“进无寸援,退且万碎”。
可他硬是撑了下来。
1899年5月23日,大生纱厂正式开车投产。那天,张謇在日记里只写了一句话:“开车,召客观出纱,至此始可免于决不出纱之口。”
44个月,一个状元,办出了一座工厂。
开工第一年,大生纱厂就盈利2.6万两白银。此后年年盈利。到1922年,大生集团4个纺织厂,资本已达900万两白银,拥有纱锭15.5万枚,占全国民族资本纱锭总数的7%。围绕纱厂,他还创办了油厂、面粉公司、肥皂厂、纸厂、电话公司等69家企业。
一个文人,赤手空拳,建起了一个工业帝国。
四、“父教育,母实业”:一座城的脱胎换骨
张謇办厂赚了钱,没有把钱存进银行,也没有在上海买洋房。他把钱投到了一个地方——教育。
他的理念是八个字: “父教育,母实业。”
-实业(母):根基、经济土壤。兴办工业、农业、商贸,创造财富,提供财力支撑;没有实业,办学缺乏经费,教育难以长久维系。
- 教育(父):引领、人才供给。通过新式教育培育技术人才、国民,反过来赋能实业发展。
1902年,他用大生纱厂积累的个人薪俸2万多两白银,再加上四方筹集的资金,创办了中国第一所独立设置的私立师范学校——通州师范学校。张謇曾自豪地说:“中国之有师范学校,自光绪二十八年始,民间之自立师范学校自通州始。”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1905年,创办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同年,创办通州女子师范学校——中国第一所设本科的女子师范学校。1907年,创办农业学校和女子师范学校。1909年,倡建通海五属公立中学。1912年,创办医学专门学校和纺织专门学校。
短短20多年,张謇创办和参与建设的各级各类学校及教育机构,多达370所。
从幼儿园到大学,从普通教育到职业教育、特殊教育,从师范到农、医、纺专门学校——南通这个当时不起眼的江北小城,拥有了一套完整得令人震惊的现代教育体系。
与此同时,他还做了更多事。围垦沿海荒滩10多万亩,建成纱厂的原棉基地——通海垦牧公司。修建公路,开通了城镇之间的交通。兴建天生港码头和发电厂。创办医院、养老院、育婴堂、盲哑学校、残废院、贫民工场等一系列慈善公益事业。
在他之前,中国没有一个地方,靠一个人的力量完成如此全面的现代化改造。当时的中国,上海、天津等城市的近代化得益于外国租界和通商口岸——唯有南通,纯粹靠中国人自己的力量。这座原本封闭落后的封建城镇,一跃成为“中国近代第一城”。
1920年,美国哲学家杜威到访南通后说:“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尤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也。”
五、英雄的落幕:一个“失败的英雄”
顶峰之后,是下坡。
1922年起,大生各纺织厂连年亏损。一厂负债总额达到1242万余两,二厂负债352万两。到1925年,大生企业被银行团接管。
原因很复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列强暂时放松了对中国的经济侵略,大生赚得盆满钵满。可战后外资卷土重来,市场急剧恶化。更关键的是,张謇把企业的利润大量投入教育和社会事业,摊子铺得太大,“事大本小”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1926年7月17日,73岁的张謇在南通病故。出殡那天,上万人为他送行,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流下了眼泪。
他的墓址是生前自己选定的。墓上不铭不志,只在墓门横石上写了七个字:“南通张先生之墓阙”。没有“状元”,没有“实业家”,没有“教育家”——就七个字。
张謇去世后,胡适在为张謇传记写的序言中说了这样一段话: “张季直先生在近代中国史上是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的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
“失败的英雄”——这四个字,精准得让人心酸。
从企业经营的角度看,他确实“失败”了——他的商业帝国最终没有守住。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从来没有失败过。他在南通留下的学校、医院、博物馆、道路、港口,一百年后还在运转,还在造福一方。
1956年,毛泽东在谈到中国民族工业时说: “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一百年过去,张謇早已不是南通的张謇,而是中国的张謇。他的一生告诉后人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状元、是实业家、是教育家、是慈善家——但最重要的,他是一个“做事的人”。
张謇自己说过一句话,或许是对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即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
他留给后世的,何止“一二有用事业”。
那是一座城,一个时代,和一个至今仍在回响的答案:读书人,除了做官,还能做什么?
张謇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