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扑绝缘体是凝聚态物理的热门课题,诞生仅 20 年却备受学界与产业界青睐。它有着内部绝缘,边界导电的特殊性质,在基础物理层面拓展了物态分类;在应用潜力方面,有突破传统半导体瓶颈、降低计算机能耗的潜力,还能为实现量子计算机提供基础。本文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拆解其核心原理,看几何的力量如何赋予固体物理全新的生命力。

撰文 | 董唯元

在物理圈之外的人眼中,“拓扑绝缘体”无非就是五个熟悉汉字组成的一个陌生名词,然而它却是凝聚态物理中最热门,成长最快的研究课题之一。鉴于整个物理学界约四成物理学家都扎堆在凝聚态领域,所以即便说这个名词代表了整个现代物理学的热门课题之一也绝不为过。

产业价值

拓扑绝缘体这个诞生仅20年的概念,之所以如此受学界和产业界青睐,是因为其中蕴含着巨大潜力,能够捅破压在半导体产业头顶的技术天花板,为计算机硬件带来颠覆性变革。

了解计算机发展史的读者肯定记得,基于电子管的初代计算机,集成度和处理效率都非常低。彼时一台计算机动辄如一座小型发电厂般庞大,计算能力却赶不上现在最廉价的计算器。后来半导体技术闪亮登场,晶体管取代了电子管,计算机硬件的发展才开始走上了高歌猛进之路。

经过半个世纪的指数级发展进步,如今半导体产业可谓已登峰造极。然而传统半导体技术在基本原理层面的一个又一个瓶颈,正在成为阻挡摩尔定律的高墙。从单晶硅的纯度到刻蚀的精细度,从磁畴密度到堆叠层数,这些已经迫近理论极限边缘的完美工艺水平,恰是传统半导体强弩之末的体现。

一方面,硬件基础陷在旧原理中,靠拼命提高工艺已经很难再挤榨出油水。另一方面,软件和应用的需求仍然保持在指数级甚至更快的发展速度。

举个最明显的例子。一万亿千瓦时(度),这是国际能源署预计2026年全球AI基础设施用电量的总和,相当于日本这个耗电量排名第5的国家,2024年的用电总数。AI太费电了!

CPU和GPU耗电量如此之高,根本的原因是普通半导体和导体搬运电荷的方式就如同逆风划船一般低效。不仅克服电阻本身需要耗能,而且由此产生的热量也需要额外消耗能量进行散热。配套的风冷甚至液冷系统,功耗常会超过计算和存储器件本身的功耗。

如果有材料能够提供更高效的电荷搬运方式,计算机的总体能耗无疑将会大大下降,集成度和算力密度也可以显著提高。

拓扑绝缘体中,就蕴藏着解决这个问题的新物理规律。

除了提升传统计算机硬件能力,拓扑绝缘体对量子计算机也意义重大。

目前量子计算机都需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环境中工作,因为承载量子信息的量子比特,以及量子比特之间的纠缠关系,都是肥皂泡般脆弱的量子态。倘若与环境发生哪怕一丢丢能量交换,量子态就会发生变化,从而可能丢失量子信息,也就是所谓“退相干”。

即便将量子计算机放置于极低温度且与世隔绝的地下矿井中,仍然难免宇宙射线或其他来源的外界干扰破坏。为了维护娇嫩的量子信息,工程师们不得不像叠buff一样疯狂使用各种冗余纠错机制。实践中,每个逻辑量子比特实际对应的物理量子比特数量大到惊人。不是两倍、三倍,而是至少几十倍、数百倍,甚至上千倍也不稀奇。

如何用更抗干扰的量子态承载量子信息,是量子计算机目前所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拓扑绝缘体中恰巧就蕴含着一种不易被环境破坏的量子态,能够显著提升物理量子比特的鲁棒性。

能带与导电性

卖了这么多关子,究竟什么是拓扑绝缘体呢?粗略地讲,拓扑绝缘体就是一类内部绝缘,但边界导电的特殊材料。但是这么讲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听起来像是一块镀了铜的石头。其实没那么简单,这种特殊性质是由材料内部和边界不同的能带结构造成的。

至于什么是能带,就要先温习一下中学化学课讲的电子轨道。原子核周围的电子不能随意堆放,而是必须处于原子核所指定的若干特定轨道。不同轨道上的电子具有不同的能量,所以这些轨道也代表着不同的电子能级。

尽管这个行星绕日的经典模型有失实之处(现在中学物理课上已经用电子云取代了一圈圈的轨道),但能级的概念还是非常准确地描述了受原子核约束的电子,完全可以保留下来。

单个原子核的周围存在电子能级,两个原子核靠在一起时,由于它们会相互作用(电荷之间会相互排斥或吸引),原来的每个能级都会劈裂开来变成两个。更多的原子核聚在一起,能级就分裂得更多。一块肉眼可见的材料中,原子核数量多到数不清,能级也就变得多如牛毛。能级与能级之间的缝隙极为狭窄,最终就汇聚成了模糊一片的允带(allowed band)。

不难看出,所谓允带就代表着材料中电子被允许的那些状态。允带没有覆盖到的地方称为禁带(band gap),顾名思义那些能量级别对应着材料中电子不可能具备的状态。

像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类一样,电子也都天性懒惰,能在较低的能量状态里躺平,就不愿意跑到较高的能量状态里折腾。要不是因为泡利不相容原理的限制,所有电子都恨不得趟在最低允带的地板上。可惜能带中座位数量有限,泡利不相容原理又限制了两个电子不能挤在同一张椅子上,于是那些没能找到低能量座位的电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坐在能量略高些的位置。

当所有电子都坐下之后,被电子占据了的能量区间上限就称为价带(valence band)。照搬课本上的语言来说,价带就是绝对零度时被电子占满的最高能级。至于为什么命名为价带,主要是因为价带中的电子参与化学键的形成。也正因如此,这些电子有职责在身,不能擅自离岗,无法在材料中自由闲逛。

与价带相对应的概念是导带(conduction band),就是绝对零度时空闲座位里能量最低的下限。从命名也能大概猜到,导带中的电子受约束很少,可以自由移动,材料能够导电全都靠它们的存在。

不同材料之所以天生导电特性不同,就是因为导带与价带之间的禁带宽度不同。如果导带与价带相距很近甚至交叠融合,那么材料中的电子就很容易进入导带,变成能够承载电流的自由电子。金属是天生的导体,就是因为具有这种能带结构。

如果导带与价带之间的禁带非常宽,价带中的电子就极难进入导带,没有自由电子,自然也就无法导电。拥有这种能带结构的材料就是绝缘体。

半导体材料的能带结构介于二者之间,导带与价带之间的禁带宽度不大不小,恰处在中等范围。这样就可以通过控制价带电子的能量,来控制材料是否导电。

神奇的导体

如果读者还记得前面提到拓扑绝缘体内部绝缘边界导电,此刻肯定会有疑惑,那类特殊材料的能带结构是什么样子的呢?难道同一种材料的内部和表面会具有不同能带结构吗?还真是如此。量子理论告诉我们,由于在边界处周期性约束条件和周遭的对称性都发生了变化,所以在晶格内部和其边界处,电子的量子态并不相同,因此相应的能带结构也就有可能存在差异。

在拓扑绝缘体的内部,能带结构就像普通绝缘体一样,价带和导带之间隔着非常宽的禁带。可是在边界处,二者之间竟然发生了神奇的翻转,一些原本对应高能量态的空闲座位,变成了低能量态,甚至比原本被电子疯抢的座位能量还低。也就是说,导带的能量低于了价带,能带结构变成了导体的样子。

当然仅仅从能带角度概括描述还不够解渴,读者肯定会好奇,宏观层面发生能带翻转时,微观层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被死死限制住的电子,为什么忽然间变得可以自由移动?用一句话来总结,在拓扑绝缘体的边界处,电子出现了“自旋-动量锁定”现象。有关拓扑绝缘体的玄妙之处,几乎尽在于此。

所谓“自旋-动量锁定”,就是电子的自旋方向和运动方向相互绑定成了一个不可解耦的统一体。如果把电子的自旋比喻成陀螺的自转,那么“自旋-动量锁定”就像是在说,所有顺时针自转的陀螺都必须且只能向东运动,反之所有向西运动的陀螺都必须且只能逆时针自转。

用图展示出这个比喻会更直观,看起来就像是贴边滚动的轮子。不过请注意电子自旋并不是机械性的自转运动,“自旋-动量锁定”机制其实是一种相对论效应,它与原子物理中的“自旋-轨道耦合”在物理机制上同源。

计算显示,这种耦合强度大致与原子核中核子数的4次方呈正比,越重的原子核就会产生越强的耦合/锁定效应。尽管石墨烯也会出现“自旋-动量锁定”,但效应十分微弱,不容易探测。目前物理学家们研究的大多都是含有铋(Bi)和碲(Te)等重元素的化合物。

另外还需要稍微补充说明一下,上面那个例子说明的是2维晶格的1维边界处发生的“自旋-动量锁定”,对于3维晶格的2维边界处,锁定机制略微复杂,自旋与运动方向之间的限制会形成“狄拉克锥”。不过总体精神仍然与陀螺的例子相同,都是通过控制电子的自旋方向,就能控制其运动方向,反之亦然。

注意到了吗?在拓扑绝缘体的边界处,与电荷移动相关的因素不是电压而是自旋!这正是提升传统导体和半导体输运电荷效率的关键所在,理论上来说,几乎可以不消耗能量,就让电荷自发地定向移动。

传统导体中由于杂志和晶格缺陷,会使电子的移动受阻,这便是电阻在微观层面的主要原因,也是产生大量热量的罪魁祸首。而“自旋-动量锁定”从原理上禁绝了电子走回头路,无论路途中遇到什么崎岖坎坷,最多只是沿着边界兜兜转转,最终仍会一路向前。换句话说,拓扑绝缘体的边界不是普通导体,而是理论上几乎零电阻的导体。

拓扑量子计算

看到“电阻为零的导体”,估计一些读者会马上想到超导体,可惜拓扑绝缘体的边界并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超导体。超导是一种宏观量子现象,从某种角度来说,超导体中的电子与其说是被搬运,倒不如说是被延展到了远处。所以超导中的电流是严格的无散射,而拓扑绝缘体的边界尽管比普通导体电阻低很多,但毕竟存在经典意义上的移动过程,期间产生的声子散射还是会造成微弱的能量损耗。

不过请不要灰心,拓扑绝缘体的边界虽然不是超导体,但是却可以作为基座,在普通超导体的诱导下变成拓扑超导体。这句话初听起来像是周星驰电影中的“太阳能手电筒”——在没光的地方不能亮,必须用光照着才能亮。既然都已经有普通超导体在手,干嘛还要费力气诱导出一个拓扑超导体呢?

别急,拓扑超导体的意义并不在于导电,而是跟一个鼎鼎大名的热词紧密联系在一起,那就是“马约拉纳费米子”(Majorana fermion)。这个词是意大利物理学家马约拉纳在1937年开的脑洞,他提出一种反粒子就是自身的费米子。后来基本粒子标准模型梳理完毕,所有基本粒子中只有中微子疑似,其他费米子都已经明确不是“马约拉纳费米子”。

现代凝聚态物理学中提到这个名词时,所指的已经不再是基本粒子标准模型中的真实粒子,而是一种准粒子。所谓准粒子,就是材料中那些行为表现像粒子一样的对象。比如电子空穴,就是个典型的准粒子。某个低能级电子离开座位跑到高能级,它在低能级留下的那空座位就是电子空穴。当一楼出现空穴后,就会有二楼的电子跑到一楼抢占这个空座,从而一楼的空穴消失,二楼出现了新空穴。然后三楼和二楼之间重演这一幕,空穴就移动到了三楼。瞧,空穴是不是像个粒子一样动起来了?

物理学家们通过理论计算预言,如果在拓扑绝缘体中适当地掺入杂质,制造出恰当的晶格缺陷,就可以在诱导出的拓扑超导体的边界创造出符合“马约拉纳费米子”特征的准粒子。那么物理学家又是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创造“马约拉纳费米子”呢?因为它是承载量子比特的最佳候选对象。

量子比特并不是存储在一个“马约拉纳费米子”的量子态中,而是存储在两个或多个“马约拉纳费米子”之间所跨越的空间区域中。也许这句话会令许多读者感到头晕,别怕,下面会用一个直观的比喻性示例解释。

姑且把每个“马约拉纳费米子”想象成环形的皮筋,数字1由两个扣在一起的皮筋表示,数字0由可分离的两个皮筋表示,这样我们就创造了一种非常结实,不易被破坏的信息表征方式。

我们可以把代表信息的皮筋放心地揣进衣兜里,甚至交给宠物帮我们传递。期间无论怎么揉搓变形,只要别剧烈到扯断皮筋的程度,信息就不会丢失。这种鲁棒性就是拓扑的魅力。

很抱歉,作为题目中就包含“拓扑”二字的文章,居然直到临近结尾才想起要解释这个词的含义。不过相信读者通过刚才皮筋的例子,已经大致体会到了拓扑的味道。拓扑是一个几何学分支,专门研究几何形状中那些与连续形变无关的量。比如一个普通纸环与莫比乌斯环的差别,前者有内外两个面,后者只有一个面,无论怎么揉搓挤压,这个性质都不会改变。

不难发现,拓扑性质基本都是天生抗局部干扰的性质。拓扑绝缘体边界的能带翻转,恰如莫比乌斯带的扭转,这种由拓扑结构产生的性质天然对局部干扰不敏感,能够比较可靠的在噪音环境中持续。物理学家称这种机制为拓扑保护。

结束语

拓扑绝缘体相关课题中,包含着太多已经发现和尚未发现的新现象和新规律。它既是理论宝藏,也是推动技术革命的百宝箱。

纵观人类计算技术的演进史,每一次质的飞跃,并非工艺的细枝末节之精进,而是源于物理原理的认知突破。当传统半导体技术在原子尺度的墙前渐成“强弩之末”,同时全球算力的能源消耗成为制约因素,我们依然要向更深刻的物理规律寻求答案。

拓扑绝缘体的边界导电特性和自旋-动量锁定,为降低计算能耗和提高电子器件效率提供了新的途径;其诱导的拓扑超导态可能实现马约拉纳量子比特,显示了容错量子计算的潜力。这标志着计算技术从电子电荷控制向自旋与拓扑性质利用的根本性转变,为未来高效、低功耗且兼具经典与量子计算的新型信息技术提供了全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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