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柳飘飘
本文由公众号「柳飘飘了吗」（ID：DSliupiaopiao）原创。
最近，一部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火了，全网播放量破2亿。
如果仅仅是一部AI剧火了也并不稀奇，但这部作品的出圈，并非剧情有多新鲜，而是因其高度还原真实人类世界的突破性进展——
上个月还嘲讽AI演员恐怖谷效应、长相千篇一律、表情夸张生硬、皮肤质感一眼假，并认为短期内无法超越真人演绎的大众，这次也终于承认了ai科技的日新月异，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事实也确有端倪:
该剧AI女主方桃子的“个人”社交账号吸粉40万，广告报价在16-25万区间，比很多千万级粉丝的网红身价都要贵了。
AI短剧早已自成产业链，该剧在其中还算不上一部成熟的好剧，但在剧作本身盈利模式的整体搭建上，确实比过去大量AI短剧往前走了一步。
首先，它赢在画面。
让人想到《爱乐之城》的场景
不是技术精细度，而是审美逻辑。
很多AI作品的审美是粗暴的，甚至没有所谓的审美可言。人物似乎都是大眼睛尖下巴，皮肤无暇的网红脸，乍一眼，大家都长一个样。
但《被裁掉的女孩》的角色建模，起码是细节丰富的，有辨识度的。
方桃子的形象区别于传统AI最爱生成的甜美无瑕网红脸，脸上有标识性的痣和增加真实感的皮肤瑕疵，偶尔还有些清冷和疲惫感。
相对于参数可调的假人来说，拆盲盒般的真人，就胜在不完美。
抓住这种“瑕疵”感去建模，倒比那些无瑕的AI演员更接近现实中的真人，此乃一胜。
这故事讲的是一个想做模特的普通女孩，她的长相不是特别惊艳的那种，故而，想要靠这张脸进入更大的世界，整个过程是考验重重的。
这就需要通过表演细节去彰显这些维度。作为模特，她的表现力、审美力，才是她成为顶尖模特的真正武器。
剧里其他角色也有自己的性格。不同年龄、职业和阶层的人，不再只是换套衣服、换个发型。人物形象开始服务于人物，更符合正常影视选角最基本的逻辑。
这些外貌、性格的差异化，直接给观众一种，AI建模终于不再千篇一律的多元新鲜感，此乃二胜。
再一个，它的场景也做得比较细、比较符合真实世界的逻辑，最多人夸的，就是方桃子的出租屋。
近年很多影视剧拍普通女孩北漂、沪漂，嘴上说她没钱，镜头一转，房间却精致又干净，很悬浮；要么就是样板间那样的固定摆设，没有活人感。
《被裁掉的女孩》里的出租屋挤，衣服、化妆品和生活用品堆在有限的空间里，但又没有故意拍得脏乱。
这就很符合方桃子这个人物的设定。
她收入不高，工作也不稳定，住不起好房子。可她是模特，需要维护外形，在捉襟见肘的追梦阶段，她的房子最大的功效甚至不是一个睡觉休息的容身之处，更多是一个衣服、鞋子、甚至是容纳自己身体的仓库。
这个房间里既体现她当前的经济状况，也有她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很小的空间，塞满了想进入时尚圈的欲望。
这类细节，其实也是塑造人物的一部分，当睡在简陋出租屋的方桃子进入高级餐厅时，她的不自在有了真实的视觉反差作为铺垫。
说白了，就是传统影视业对于这些的标准太拉，以至于素人创作者知道真实故事中真实场景长什么样，并有能力和意愿呈现，竟变成了一种观众久违的优点，此乃三胜。
另外，《被裁掉的女孩》选的题材也很讨巧。
它没有去拍短剧市场上的抓马套路，故事从一个普通女孩进入模特行业开始。表面上是逐梦，其实还是在写一个没有资源的普通人，怎么努力进入更高的圈层。
被经纪人克扣酬劳，在拍摄现场被随意拉开更衣室门帘，被上一层级的人看不起，大合照被裁掉等细节，都层层展现出方桃子追梦过程的窘迫。
这些真实的细节，极具共情力，对比其他情感粗暴的所谓爽剧，这部更容易引发大众情绪共鸣。
剧名中的“被裁掉”，最初指向一张照片。方桃子明明参加了合影，最后发出来时，却被裁出了画面外。
你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一个圈子，后来才发现，合照里可以没有你，利益分配时轮不到你，你人站在现场，仍然不代表你真正属于那里。
普通人在方桃子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上升焦虑：没有背景，想靠能力和个人优势往上走，既希望遇到贵人，也害怕机会背后早已标好了价格。
让人“刺痛”的细节，彰显这部短剧的与众不同：没有急着把方桃子塑造成一个什么都懂的清醒大女主，而是从她的混沌期就开始认真交代。
比如她早期和某杂志主编恋爱，但后来却发现他已有高层千金作为未婚妻，资源没得到，生活差点就因这事给毁了。
她会被诱惑，也会犹豫。她能看出一些关系不对劲，却未必马上舍得离开。人性的复杂度也有了，此乃四胜。
后期又有个富少纠缠她，主动积极给她投喂资源，你以为又要陷入爽剧逆袭套路吧，但此时，她经历内心的成长和挣扎，已经变得冷静理性很多。
人的成长很少在一瞬间完成，需要一个混沌的、复杂的，甚至反复的过程。
一切都缓缓地、跌宕曲折地行进中，就像屏幕前每个真实的人生。
一个人通常要吃过亏，才会意识慢慢到，别人愿意帮你，不一定只是欣赏你；有人喜欢你，也不代表他真正尊重你。
现在很多影视剧，嘴上写女性独立，实际还是男主提供资源、解决危机、完成阶层跃升。方桃子没有完全走这条路。
她会从关系里获得东西，也要判断代价，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至少，它没有把女性成长简化成“被一个更优秀的男人选中”。
这部剧没有和所谓大女主这些当下最热标签去折腾，反而愿意去呈现复杂性，这种精细度，也让这部短剧在当下急躁的市场中更容易脱颖而出。
至此，该剧已大获全胜，全方位跑赢之前的AI作品。
但这部剧真正聪明的地方，还在于把人物延伸到作品之外，真正渗透到了现实世界中——开通了方桃子的个人账号，把一个AI形象，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人”ip运营。
这一步是具有实验意义的。
方桃子的账号会分享和朋友吃饭、工作现场、健身……观众点进去看到的不是《被裁掉的女孩》的宣传主页，而是方桃子“本人”的生活。
这些琐碎内容最容易制造活人感。
一个人之所以像真实存在，并不只因为她经历过重大事件，还因为她有大量有的没的的日常。
观众不只是关心下一集会发生什么，还会顺手点进这个“演员”的账号，看看她最近在干什么。
这种拟人化运营，也让方桃子从短剧角色变成了可以长期经营的IP。她有固定的脸、名字、经历，还有自己的社交关系和粉丝。
从这个角度看，《被裁掉的女孩》甚至可以被理解为方桃子的出道作品。
不过，这种模式也有风险。
如果方桃子以后只剩下精致照片、生活方式种草和正确的鸡汤，她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没有人格的虚拟网红。
我们似乎不需要一个“假人”偶像的存在，但也不得不承认，内娱如今某种意义上也是假人遍地，区别在哪？
但如果方桃子真的能以某种稳定的、真实的、贴近大众情绪的形象存在，成为大众自愿陈放集体情绪的方式，或许是种解法。
至少，她没真人那么容易塌房。
与此同时，飘也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观众究竟在和谁互动？
是方桃子，还是编剧、运营人员、算法和品牌方共同塑造出来的一套人设？
当虚拟角色开始提供有效情绪价值，当这种情绪价值能持续转化成消费，AI短剧原本靠付费观看剧本身的盈利模式，会向虚拟形象代言转变。
新的AI资本运转模式，也会悄然开启。
当然，《被裁掉的女孩》也有很多缺点，比如明显的AI常规问题，台词和情绪依旧会衔接不上。
剧里有一些台词乍一听似乎惊艳，但当你身边的内容被足够多的AI制作替代了后，大众会越来越敏感于AI创作出的一些僵化的、毫无灵魂的东西。
比如某些金句。
AI知道这个位置应该出现一句有态度的话，所谓金句，往往是简洁的，甚至有增强情感浓度的排比句式，可它就是不够有力量，不够触及灵魂，细品一下更显空洞。
再者，就是人物情绪的不连贯，演技再差的真人，情绪都会残留。
但是受生成时长的限制影响，AI人物却常常像每次切镜之后都重新生成了一遍。故事是连着的，人的状态是断的，突兀地连接在一起的，没有中间地带。
我常常跳脱，需要分散一部分去给自己洗脑，尽量让自己忽视那些断开的情绪，这个过程就很影响沉浸，会产生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类似破绽太多，我需要主动训练自己，去适应AI内容目前的瑕疵。
可影视内容毕竟不是单纯的技术产品。
我们看故事，本来就是为了感受。它不是生活刚需，却会进入人的精神世界，影响我们如何理解爱、欲望、失败和成长。
如果一部作品无法稳定提供情绪，却需要观众不断提醒自己“这是AI，已经不错了”，那我们评价的可能主要是技术进度，不是作品本身。
《被裁掉的女孩》的热度里，还有点对硅基生命的猎奇成分。
大家想看看AI短剧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也想知道一个虚拟角色能不能像真人明星一样拥有账号和粉丝。
它确实比过去的同类作品进步很多，但“比其他AI短剧好”，和“已经是一部好剧”，中间仍隔着不小的距离。
不过，我对AI影视也不完全悲观，它可能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等到AI脸稳定、场景真实、角色开账号都变成常规操作，当拍摄成本越来越低，剧本或许会重新变得重要。
过去影视行业经常本末倒置，一个项目要考虑明星、平台和营销，剧本反而最容易被修改和牺牲。
演员有流量，就围绕演员改人物；某对CP有热度，就不断加感情戏；一种类型火了，市场马上批量复制。
最后，作品里有明星、有名场面、有热搜话题，唯独没有真正完整动人的故事。
AI如果能够降低演员、场景和拍摄成本，反而可能打破这套资源逻辑。
当一个没有资本和制作团队的创作者，也能把自己的故事变成影像，明星不再是唯一入口，昂贵制作也不再是绝对门槛，大家最后拼的也许真的是剧本，人人都能讲述自己的故事。
真正拉开差距的因素，会回归到创作者对生活的观察、对人物的理解，对故事的尊重。
当然，成本降低也可能制造更多垃圾内容。以前拍一部差剧还要花很多钱，未来也许可以在很短时间里批量生成几百部套路完全相同的短剧。
近年烂剧越来越多，大家可以甩锅说制作成本太高、明星档期有限、市场只接受这种题材。
以后，当“怎么拍”越来越容易，创作者就必须认真面对“为什么拍”和“拍什么”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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