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溪云

2025年11月底,湖北黄冈市黄州区南湖街道开了一场会。

会议内容不是年底考核,也不是拼经济、搞发展,而是集中学习一份名为《关于开展体制内“近亲繁殖”等三个问题专项整治的工作方案》的文件。

一个基层街道办,为什么也要整治“近亲繁殖”?背后信号,很不简单。

如果把视野放大到全国,你会发现:南湖街道绝不是个例。

4月,黑龙江北大荒集团泰来农场纪委发布举报公告,把“严防近亲繁殖”列为年度政治监督重点;

5月,湖北随县纪委在县财政局召开“国企近亲繁殖专项治理”督办

7月,四川简阳排查60个市级部门、1万多名职工,发现36例风险,2人调岗,34人签廉政承诺书;

9月,内蒙古霍林郭勒市对7441名干部职工“一人一档”审核,13人被要求回避整改;

12月,湖北孝昌县对6家县属国企338人挨个查家庭关系,挖出6条问题线索。

……

这些地方天南地北,有的是农垦基层单位,有的是不知名县城,有的干脆就是城市街道,却成了这场整治风暴的“前沿阵地”。

可见,体制内严查“近亲繁殖”,已经覆盖全国,从“大动脉”深入到“毛细血管”。

这一次,是动真格了。

去年初,《中国纪检监察报》就专门引用了中纪委委员、江西省纪委书记马森述的一段话,提到:要深入开展“裙带关系”“近亲繁殖”等专项治理。

文章说,腐败的本质是权力滥用,许多腐败问题都与权力配置不科学、使用不规范、监督不到位有关。

实际上,近亲繁殖一直是中央巡视的重点之一。但过去火力主要集中在金融、烟草、电力、石油等关键领域的央国企。

2015年,中央巡视组在对央企进行专项巡视时指出,中石油、中海油、中国太平保险、中国人寿等9家单位存在“近亲繁殖”情况;

2016年,中央巡视组对中国工商银行巡视时发现,该行“总行管理的691名干部中,220名干部的配偶、子女共240人在系统内工作”。

但如今,风向不一样了。

在第二十届纪检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公报上,出现了这样一句话:“开展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以超常规举措惩治‘蝇贪蚁腐’。”

这句话包含两个关键词:一是聚焦基层与群众,二是强调手段“超常规”。

要知道,“近亲繁殖”从来不是大型央国企的专利。在基层,它往往更隐蔽、更顽固。

街道办招个协管员,乡镇供电所聘个抄表工,县属公司进个文员,岗位不起眼,编制可能还是“临时”的,监管几乎空白。

正因如此,反而成了“曲线进人”的理想通道:先以劳务派遣身份进来,干两年再转正,或者干脆搞“萝卜招聘”,量身定制条件,只为某人开绿灯。

福建屏南县曾有个招聘启事,要求“国外学士、国际会计专业、英语四级、屏南户籍、女性、25岁以下”,专业、性别、年龄、籍贯全卡死,几乎就是为一个人写的剧本。

2025年8月,内蒙古包头市委讲师团人才引进被曝“萝卜招聘”,负责人被免职。

两年前,该讲师团招聘条件要求38岁以内,入围三人,被举报招聘条件有问题;两年之后,招聘条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龄要求放宽到了40岁,入围了一模一样三个人,再次被举报。

这类操作,在基层不是一次两次发生。

所以国家强调,不只盯着“大老虎”,要关心群众身边的腐败,“老虎”“苍蝇”一起打。

这是一种治理逻辑的持续深化,从“抓典型、清高层”走向“全覆盖、沉到底”,越来越深入、有力。

那么,这次举措有多“超常规”?

以前查亲属关系,全靠个人申报,再由人事部门人工核对。有人瞒报,有人漏报,甚至某些单位心照不宣地“配合演戏”,监督就有可能形同虚设。

被曝光的案例——汕尾市烟草专卖局第三任局长陈文铸,居然将胞弟、堂弟、表弟、妻弟,堂妹、表妹、妻妹,有表兄,连襟,弟媳的亲叔叔等22人安排在烟草局系统之中,甚至他女儿的家教,也被安排其中当地群众将汕尾烟草系统称作陈文铸“亲友就业基地”,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今,新的技术手段成了破局的关键。

中国纪检监察报就发文提到:

通过推进公权力大数据监督平台建设,完善公权力运行数字化监督机制,提高大数据关联分析预警能力,形成分析、预警、处置的工作闭环。

内蒙古霍林郭勒市的做法就很典型。全市7441名干部职工的信息全部录入系统,建起一个“干部任职回避信息库”。只要输入一个人的名字,系统就能自动比对其亲属是否在同一系统或关联单位任职。

当任职信息全部数字化,哪怕藏在不同部门、挂着不同头衔,也能被揪出来,这就是大数据和算法的力量。

更关键的是,整改不再停留在口头承诺。霍林郭勒与四川简阳均推行“发函-整改-复核-销号”管理模式:发现问题后,向相关单位下发正式提醒函,明确整改内容、时限和标准;建立专项台账,只有完成整改并通过复核,才能“销号”了结,确保问题真改实改,不打折扣。

甚至,监督的关口也在前移。

湖北随县聚焦招聘和岗位聘用环节,强化流程监管,试图从源头掐断“近亲繁殖”的通道;

黑龙江泰来农场直接发举报公告,鼓励群众提供线索,监督从“内部自查”走向“开门整治”

中移铁通江苏分公司甚至把管理范围延伸到合作企业,要求领导人员亲属入职必须报批报备;

……

种种变化,无不显示这次动真格的力度之大,让很多“秘密”无所遁形。

最根本的变化在于:

不是等出事才查,而是用技术提前防;不再靠人盯人,而是靠数据说话。过去看不见的“影子关系”,正在被数据照亮。

有人可能会问:花这么大精力,就为了查基层几个“关系户”,值得吗?

当然值得。

表面上看,只是某个岗位被“关系户”占了;实际上,它侵蚀的是整个用人机制的公信力。有能力的人进不来,靠人情上位者却稳坐其位,久而久之,单位里拼的不是本事,而是背景。

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有可能会拖垮组织效率,也可能让真正想干事的人心寒。

甚至还有一种更危险的可能,就是滑向集体腐败。假如一个单位里父子、翁婿、连襟等关系盘根错节,很容易形成封闭的小圈子。在项目审批、物资采购、工程招标等关键环节,彼此打掩护、互相“抬轿子”,国有资产便成了私人资源池

汕尾烟草的案例之所以令人震惊,正是因为一人掌权,全家上岗,整个系统沦为家族“自留地”。

而从社会层面看,这种现象正在悄然固化阶层。父辈在电力、烟草、金融系统,子女就能顺理成章接班;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怕成绩优异、能力突出,也可能因“没关系”被拒之门外。

长此以往,垄断行业不再是服务公共利益的平台,而成了少数人代际传承的特权通道。

更关键的是,普通人或许接触不到央行行长,也进不了国家电网总部,但他们每天打交道的,是街道办事员、乡镇协管员、县医院护士、社区网格员。如果这些岗位也靠“关系”上岗,群众看到的,就是赤裸裸的不公。

所以,国家下大力气整治,甚至把监督触角伸到最基层,并非小题大做,而是必要之举。

当然,仅靠一轮轮“专项清理”远远不够。真正的出路,在于建立一套刚性的长效机制,让规则清晰、流程透明、监督有力、问责到位。

唯有如此,才能让每一个岗位的人事流转,经得起阳光的检验,也经得起公众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