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视频拍摄&剪辑:界面文化记者 丁欣雨

盛夏时分还未到,深圳就已不吝惜用35℃的高温和炎炎烈日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从北京MAD建筑事务所出发,建筑师马岩松此行是受腾讯的公众开放日邀请,来为自己操刀设计的园区核心建筑群——腾云大厦站台。与四周比邻的柱状高楼不同,腾云大厦由三座低伏于海岸线的圆形架空建筑相接而成,被这里的打工人笑称“飞碟大楼”。但马岩松更愿意把它比作浮云,他领着团队穿梭在“浮云”投下的阴影之中,一边介绍这番设计的初衷是避雨遮阳,此刻刚好派上了用场。他套着黑短袖、黑长裤,身边的同事向界面文化认证,一身黑是“马工”平日最爱的装扮,“这样比较省事,不用花心思在穿搭上。”

马岩松在给媒体进行项目介绍(拍摄:界面文化记者 丁欣雨)

但从马岩松手里诞生的建筑作品,就不如本人这般“低调”了。自2002年他在纽约世贸中心重建竞赛中凭硕士毕设“浮游之岛”引发国际关注后,马岩松一路做过多伦多的“梦露大厦”、鹿特丹的“Fenix移民博物馆”、洛杉矶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也因大胆显眼的造型受到不少质疑。曾有评论说他的作品像个城市里的“惊叹号”,北京朝阳公园广场本来的概念是“墨色山水”,却在建成后被取了各种黑称:“暖气片”、“机油桶”、“外星人驻京办”......当金属形体的“胡同泡泡”落地一众古建筑之中,一位因喜爱北京老房子,一直住在隔壁的法国老太太跑来跟马岩松说:“你根本就不懂你们自己的传统。”

马岩松还记着当年建筑师雷姆·库哈斯在央视大楼的投标文书中写道的“摩天楼拔地而起,想象力轰然倒塌”,后者因建立这个倾斜的“大裤衩”备受争议,央视原先渴望传递的意义就这么被外形的颠覆消解了。“我也从很早就批判竖一个个权威式的纪念碑,”直到近期作品,马岩松还认同并且贯彻着这一点。

在深圳出差那几天,他与美国建筑学者、前“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总策展人‌亚伦·贝斯基(Aaron Betsky)相约见面,来到自己刚完工不久的作品“深圳湾文化广场”闲逛叙旧。在这个鸟瞰图是两块鹅卵石的建筑里,他们踏上一段很长的电梯,走进二楼暂未开放的区域,‌亚伦不断拿出手机拍照,甚至手舞足蹈转起了圈。这里位于其中一块鹅卵石建筑的顶部,而在另一块鹅卵石建筑的顶端,布局、设计并不重复,但也有张照片在网络流传甚广:一位保洁阿姨站在透明的天花板外面打扫,看起来像在清扫天空。马岩松也刷到过这张图,“这说明任何人都能在这个空间里拥有一个‘艺术的角度’。”

马岩松(后一)与Aaron Betsky(前中)逛深圳湾合照(图源:小红书@SUN!Day)

马岩松的灵感来自哪里?或许能从这些建筑的形状找答案。“外界总形容我那建筑有时候像土里长出来的,有时候又像天上飘着的云,的确有点跟自然环境的连接吧,”马岩松开始回忆起儿时在故乡北京城,初次体会这座城市的尺度,他评价北京是中国人在古典城市中追求理想山水生活的极致体现,通过步行便能徜徉于“山”和“水”之间。而与界面文化的谈话,也就从这里展开。

01 城市应该提供允许人内向、安静的空间

界面文化:你近期的几个建筑作品比如腾讯工作园区的云楼、深圳湾文化广场还有海口云洞图书馆,能看到其中波澜起伏、流动的造型设计比较多,这种元素为何吸引你?

马岩松建一个建筑的时候我老想着周围环境是什么样的,现代城市中尤其很多是方块的房子,规则感特别强,人会有点紧张,没有在自然中那么自由。曲线就带来一种流动感,人会舒缓、放松,让建筑就像城市中的一个自然风景。

我不是在北京长大嘛,老的北京城其实挺自由的,虽然有胡同四合院这种房子的秩序感,但也有松散的,景山北海啊,什刹海啊,山水跟人的生活结合在一起的场景。我老觉得那种很美。城市里边氛围不能太单一,你得提供出空间让人有内向的、安静的可能性。北京城也有比较繁华商业的地方,但是你转两下,到一小胡同里,你进了你的院,这就完全是安静的。过往中国挺讲究这种内向的空间,南方的园林和民居都是往里走的。胡同、里弄这些,有点像现在的街道,有些人跟人交流的功能,是往外走的。两个都不能缺。

界面文化:站在圆弧的构造里,会忍不住朝上或朝下看,视线向远方延伸,也有种境界的迁移转换,这跟你这些年的感受有关吗?

网友在深圳湾文化广场,偶遇阿姨的“行为艺术”(图源:小红书@表扬1下)

马岩松:现在的建筑太强调实用,即使给它种上草、种上树也不够,这只是人工养殖的自然元素。反而很多古典艺术挺聪明,中国园林也有石头啊草的,但不是简单地放在那儿,而是布置得诗情画意,有点文学性,有的以小见大,有的是借景,有的用光塑造进深感,让你产生跟天、跟外界的对话。

这种艺术的氛围感在建筑里也能达到,只是平时我们不屑于这么做,觉得建筑就该考虑功能性、实用性。但这些说起来也挺狭隘的,人渴望看到美的精神需求,难道不也是一种功能性吗?你说我们办公,全是一排坐在一格子里,各做各的事,这是最合理的吗?

一个好的空间,应该让它流动起来,人跟人能很容易地交流,这个空间又是开放的,不只是和其他人能交流,你跟大自然,室内跟室外都能交流。好多人跑到咖啡店,外边花园看着挺漂亮的,在办公的时候能不能也这样呢?外边也有不错的风景,让他能稍微放松一点,想发发呆也允许。这些也是功能性。

深圳大铲湾腾讯园区云楼(图源:MAD建筑事务所)

人们经常用这个借口来限制建筑的创新,我觉得不太成立。总之需要把人的感受放在建筑的中心,毕竟城市和建筑是被人建造的,功能性是挺站不住脚的。即使我们谈功能,也需要有创新,更别说我们的生活还不只有所谓的功能。

我说建筑是风景、自然,但它当然不是真的,我们并不是跑到大海边生活工作,我们还在城市里。所以感受性非常重要。中国山水艺术不是去临摹一个山水,也不是拍张山水照片放在自己家里,想象着自己能看到大自然了。它可能就在桌子上做个小盆景,这不是真的自然,但他在创造的作品里看到了天地,甚至宇宙、人生,就是人跟自然万物的关系。

要是没有感受性,你会变得很麻木的。即使看到可爱的小草,非常有意思的石头,你没有感觉了,你看不到身边的美。你知道的美只是被人家告诉你“这是美,这是美”,这在城市里挺可怕,时间长了,人会丧失感受力的。

界面文化:所以说建筑跟自然也不是完全对立的关系。

马岩松:城市、建筑,还有所有的设计,显然都是人造物,但人造物是人创造,那就是人的价值观和宇宙观先形成了,认为世界是什么样,我就去这么造。在东方人的观念里,自己跟自然天地是合一的,宇宙很大,很多事情我们不了解,也不太能操纵,人要顺应环境。在这个时候,就有一种对话产生了,人的很多情感是借助于自然得到的,比如借景抒情,围绕一棵树,写了好多诗词歌赋,你觉得有点做作,但是树有生命力,有对阳光的看法,有在困难中生存的态度,很多人映射到自己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把这些拟人化,其实就是自己精神的外显。

2023年电影《长安三万里》海报(图源:豆瓣)

园林和山水画都在打造这个境界。你说现代城市的玻璃和钢铁代表什么?好像就只是物质而已。能不能让这些物质跟人也有关系?说大了是文化,但最直接就是人的感受。他觉得这舒服、熟悉,觉得这跟我有关系。我回到一个小区,我觉得这里像个家,有归属感,而不是别人告诉你,这装修材质好,这是一个幸福的生活,你就应该这么生活。

02 抵抗千城一面,需要自信也需要刺激

界面文化:不仅大城市千篇一律,小县城也有复制粘贴的倾向,那些古镇步行街长得都差不多。

马岩松:中国好多城市的复制是经济模型的原因,受资本影响很大,某个东西大家觉得好就全复制,不太看重每个地方本身的特点。全球也是这样,资本代表的审美会强硬地进到其他区域,这些区域向往着更现代、更先进,就得接受这些模式,慢慢把自己原来最有特点的东西忘掉了。

有时候对抗这个需要信心,你得看到自己独特的地方,得对自己的东西有深刻的理解,觉得这个是有价值的,也是真心喜欢它。我虽然没有你那么有钱,但是我觉得我这东西挺重要的,我的与众不同这点我想保持。要是有一个老房子,你就把它修修,把自己真实的生活放在那儿,不用非要想着弄成多大的景区仿古一条街。

而且并不只是老的东西才有特点,现在证明老的东西和新的东西都有可能很平庸,有特点的也有可能是新的,这就需要你有些创新,而且得要根植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像商品量产,在欧洲、美国、日本、中国都一样。

大半个中国都在用的“我在xx很想你”标语立牌(图源:小红书@一片喇叭)

界面文化:建筑必须通过步行来感受吗?现在很多空间不是依照步行需求建造的,能不能提供一些体验建筑的其他视角呢?

马岩松:感受城市首先得有心情,你都已经起晚了,着急上班,这有一地铁,你赶紧上去,挤着也得上去,这就是大城市的生存氛围。北京尤其弄了好多宽马路,给车设计的尺度,人在里边就很不舒服,大街上一个车摁喇叭,所有人都着急了。

因为觉得原来模式不好,现在全中国都在调规划,叫“小街区”“密路网”。北京有个望京,那地方全是CBD,上海浦东的陆家嘴也全是办公楼和豪宅,但之后城市应该不再有大的分区,而是每个15分钟的步行圈里有混杂的功能,有住宅有办公、有各式的商业,让人能步行,或者慢行,骑车、坐公交车。

中国城市传统就是小街区,人就是步行的,后来觉得我们要为汽车设计,这才叫现代城市,就抛弃了那个模式,现在又走回来。但是它已经形成了格局,要改也需要时间,在等到更好的未来来临之前,你能做的就是选择。你用脚投票喜欢哪个街区,不要在不喜欢的地方生活。不能全社会都觉得一个东西好,我们都想要一样的。你要知道,纽约的华尔街已经空了,很多原来的大银行、大金融机构、办公楼现在都要改造成住宅,就因为他们不选择去那儿了。其实去哪儿不行,就是一张桌子,有时候你放弃标签,就会出现很多选择,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难受。

在大城市找到自己的空间是很重要的。好比说古人,一个寒舍,自己在这摆一个刚才说的盆栽,他也没有大的园林,没那么多钱搞好多花园、植物,盆栽给他一个精神世界,我觉得也不错。房子不大,一扇窗就够了,但他心里的世界有可能很大呀。人戴上耳机就是这种感觉,这完全是自己的环境。工作的时候,生活的时候,都能找一些自己的小世界、小空间,有时候真是不在乎它有多大、多奢侈,这是你能主宰的。

界面文化:你有看到最近废墟探险很流行吗?

马岩松:说起这个,其实好多城市价值不大的地方,你都能去发现它。我看到有故事说洛杉矶建了一高楼,烂尾了,没盖完,结果全被个体占领了,好多失业的,或者家里遇到什么事的人去到这个楼,结果这楼就变成了特别神,没有外观,只有楼板和柱子的结构,但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人,还有艺术家在上面画画。

海边的废弃医院,里面被苔藓覆盖(图源:小红书@子攸宁)

还有一个事,是在纽约高线公园,原来也是废弃的肉联厂、屠宰场这种地方,后来政府说给它拆了,把地块重新开发,居民没有直接抗议,他们形成了自发的组织,跟政府交涉说我们愿意集合社区中的知识分子、历史学家、人类学家、设计师去重新想象这里变成什么样。他们搞了好多讨论、会议,最后画了一图,说改造成公园。这个公园如果建成了给市民,当然很好。周边每块地的文化性、商业性价值就都体现出来了。政府听着不错,就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有这么一个组织,我觉得也挺重要的。它能形成统一的声音,甚至有一种力量来代替自上而下的权力和资本,也能在沟通中达成共识。其实权力和资本有时候也不知道干嘛,只觉得城市不能像以前那么搞了,但具体应该怎么做,它也需要一种声音,一种力量来影响。

界面文化:之前有个电影叫《玩乐时间》,一个人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他会盯着玻璃反射的自己很久,会把一个车流经过的环岛幻想成游乐场的娱乐设施。现在的人还有没有办法在久居的城市空间里重新拾得陌生化的体验?

马岩松:在大城市人们既讨厌千城一面,标准化模式化的东西,但又习惯它了。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来,不管是人,还是建筑,很多人就指责:这个怎么那么标新立异啊?只要是出现在这么一个平均的、平庸的环境,大家都会盯住它。但我觉得这也是它的价值,能刺激人摆脱过往熟悉的环境。

1967年电影《玩乐时间》剧照(图源:豆瓣)

你看iPhone的设计理念,少就是多,全世界人都用它,但好多人又想把它个性化,各种贴纸,弄一个壳子。我后来发现苹果也提供这些配件。这到底是在说什么?说自己不结实吗?手感不好,一摔就坏,还是说个性不够?你要是追求极简,就别弄这些了。这么看个性还是挺重要的。而且你还是能从屏幕里找到另一个世界,你看屏幕的时候,机器本身就不在了,你就进到这里面,就跟你看一个建筑厂房没什么意思,但是里边东西还有点好玩,有点故事,还是有人味。

但是我作为设计师,我希望建筑本身就是内容。他们说建筑就是容器,美术馆最好就是一白盒子,最好没什么设计,里边就特容易放艺术,因为我们来这是看艺术,不是看建筑的。我说那你去宜家就得了,宜家最有功能性,外边就是一盒子,那里边流线设计的,你进去不但得欣赏,不欣赏完你还出不来呢,功能性绝对极佳。

既然人们在生活中想得到的是感受,是故事,是人的温度,这东西就在方方面面,在艺术品,在画,也在一条走廊,一个楼梯,甚至在你进到建筑之前,街区、环境、一棵树,这些都得有人味。有时候人们觉得太独特的东西就缺少内涵,太漂亮了就没有内在,这都是一些成见,很有可能它什么都有。

03 清华建筑系的分数线还不够低

界面文化:参与过这么多地标建筑的项目,你如何理解地标建筑的重要性?你设计地标建筑时的理念是怎样的?

马岩松:我心目中北京最好看的地标就是天坛。但天坛能成为很漂亮的建筑,需要的是整个环境。天坛有步道,步道的设计是抬起来,周边很多树木,让你感觉来这儿有种仪式感,最后看见这么一个祈年殿,它是跟交响乐一样平衡的。你不能说我放着10个天坛祈年殿,那就高潮迭起了,完全没法看。有天坛,还得有地坛,有月坛,有日坛。

天坛(图源:视觉中国)

老北京的钟鼓楼在中轴线上,前面一个高的鼓楼,后边一个小一点的钟楼,也挺地标的。我小时候在电报大楼附近长大,老响起钟声。以前好多城市都有钟声,声音也有很强的记忆感。但是钟鼓楼成为地标,还得是整个城市的烘托,因为轴线边上的房子是低矮的,西侧有什刹海,最漂亮的就是从什刹海那边看有个倒影,然后这边凸起来两个建筑。所以问题不是说这两个建筑好不好看这么简单,日常的生活跟精神性的东西要有互补关系,是一个整体。

两个当然都重要,但说到地标,我偏向于精神性的,而且更偏向于超现实的。因为生活的东西很有可能一个城市跟另一个城市雷同,但精神性的东西有可能不一样。地标在今天的城市里,我更愿意觉得它是在追求一种自己文化的可识别性。一座城市其实就是一个社区,有各自的历史文化,这批人跟其他人显示出来不同的精神面貌。尤其全球化的现在,中国也需要自己的形象,长城故宫,古典的东西有了,新的东西是什么?建筑跟时代的关系就变得重要。

有些地标到后来跟你的关系不大了,甚至让你感到厌恶,有些不舒服,比如它过于庞大,过于强势。现在中国需要的地标是用来解放人的,它既然是城市中最重要的场所,人去了之后就要产生自由感,或者有种自我意识,我是城市的主人,这块地在这个空间,我们能行动起来,我们有不同的思索,跟平时忙忙碌碌的氛围不一样,这种我觉得是中国特别需要的。

界面文化:中国许多能释放建筑师想象力的市政类、公共类建筑大多由外国建筑事务所接手,这是什么原因?

马岩松:现在当然有外国建筑师在中国建重要的建筑,但我觉得属于正常范畴。因为中国城市的眼界打开之后,很多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来这工作。但你说的这个在之前是比较敏感的,外国建筑师建造了几乎所有的中国地标。当时每个项目都有团队,但中国建筑师没有发言权,他们是配合,不是决定。那个时候国人想要找新的视角看自己,都想更国际化,就觉得这些建筑师能带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是特定时期的看法。

中央广播电视台总部大楼(图源:视觉中国)

如果反过来,中国的建筑全是中国人设计,我觉得也有问题,它代表着一种关系的僵化,生活在固定的文化圈子里,没有流动的时候,你很默契地知道中国是需要什么的,建筑是给谁看给谁用的。但当我们通过建筑和和城市来表达世界观的时候,也希望这对其他人有影响,而不仅仅是内部满足。中国城市对世界的影响是什么呢?国外的建筑师来也解决不了,只是中国自己的建筑师在这搞,也解决不了。它得是流动的、沟通的关系,文化必须是这样。

过往有大师叫学贯中西,要完成中国社会这种空间感的革命,肯定得是对世界、对中国、对未来都有很多观察的人才能提出来,不能太过保守,也不能太过西化。但正是这样的实验有可能反过来影响世界。

界面文化:你是首位主持海外大型地标项目的中国建筑师。国际社会现在对中国建筑是怎样的看法,认可度是否因国内建筑师在海外的获奖而有提高?中国建筑师目前最大的焦虑又是什么?

马岩松:我听说清华建筑系的录取分数降低了,但它还在清华的线里,很多人因为想上清华,进去之后被调剂到建筑系。这非常可怕,招了一大堆并不喜欢这个专业也没有热情的人。之前建筑专业因为就业市场好,太多人想来报考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极端。我觉得要把分数降更低,哈哈哈,可能还不够低,就得让那些有热情,有能量,有耐心,愿意做这件事的人被筛选出来。

一般有人问我该不该学建筑,我都是劝退。因为我觉得真正有热情的,我劝不退。我先把所有丑话说在前面,因为做建筑是一件长期的事,不一定能得到肯定和掌声,有时候还去攻击你。那要没有热情,一直在焦虑获得感,就很难坚持下去。而且也不能把成功当成目标。艺术家有自己的理想,在别人眼里,你不被接受,甚至生活不太顺,但你可能非常享受自己的精神世界。好的设计师得有一个罩子把自己罩起来,既共情这个时代,又不能让自己消失于这个时代。

年轻人追求理想肯定还是第一件该做的事,还是要目不转睛,不计后果,或者如果你还是计了后果,你赶紧把它忘了。你说我想干这个,过了3秒开始想别的,你就把后边那个暂时撇开,别让它太影响自己,专注一开始的东西。其实你失败的成本并不大,如果年轻时候没干这个事,后面的成本就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开始。如果你有理想,那你先试试,先干干。

1996年,大学时期的马岩松(图源:2024年出版文集《二十城记》)

回到建筑这个行业,首先中国现在不是全世界最差的地方,还是有很多需求,而且创造力是在生活中的。现在城市更新很多,都是深入每个社区,你熟悉的人,你边上的故事,从这就能产生让世界看到的设计。我想起来还是很激动。

也不用局限于中国,你有才华,你就去全世界,世界这么大,还有那么多需要建造的地方。共情很重要,你看到生活在印度的人,你用不着每天比较,说印度的房子不如中国的房子,你去把它给做好。非洲不安全不卫生,你就去投入这个工作。建筑师是跟着问题走的,有点像医生,整天泡在医院里,看到的全是病人,他难道不想要一个天天欢声笑语的地方吗?但他的使命就是这个,所以他得关心这件事才行。先得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做这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