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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网红站到镜头前,抖手、捂嘴、卡点,动作做得相当熟练。

音乐响起,先是一句英语:“Where’s the fucking bass?”

紧接着,重低音落下,网红跟着节奏摆出一连串手势。

开头那句英文,直译过来是:“该死的低音在哪儿?”

“该死的”是fucking一词相当温和的翻译,在英语语境中,F*ck是跟“性”有关的极粗俗表达,即便fucking作为分词形式更多当成强烈语气助词使用,但在英文社会里,仍被归类为最高级别的禁忌词/强粗口(The F-word)。

这个舞蹈被称为“迷核手势舞”,最近一段时间席卷网络。

当然,这只是一个新的网络梗,很快就会被取代,我们起初不以为意,刷到顶多是烦腻而已,但直到我们发现不少未成年人也在模仿,fucking字样就压在这些孩子身上时,才觉得这不是小问题。

一位未成年博主目测只有十三四岁,出现“fucking”字样,真的妥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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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核”这个名称容易让人想到“梦核”一类审美名词,实际来源于《无畏契约》2026年推出的新英雄Miks。这个角色以声音和声波为核心能力,中文名被译为“迷核”。

之后,有音乐类网红用迷核的游戏语音和电子音乐制作了《Miks Dance》,国内也有人叫它“迷核小曲”或“迷核进行曲”。6月初,这段音乐正式上线。

歌曲里有“小心震荡”“联手出击”等游戏语音,后来,网红又把《我的前半生》中薛甄珠去公司找凌玲的台词剪进迷核节奏——“抓小三……我是罗子君的妈妈,陈俊生的丈母娘”等语句压着鼓点说出

不得不说,音乐+词儿组合到一起,很有魔性。前面的问句负责蓄力,后面的鼓点负责释放。`fucking`除了加强语气,也让整句话变得凶、短、有冲击力。

与之配套的手势舞极为简单,不需要舞蹈基础,也没有复杂走位。捂嘴、摆手、卡点,再配合“小心震荡”做几个有辨识度的动作,十几秒就能完成一条视频。

从游戏玩家、舞蹈博主到明星,参与门槛几乎降到了零。

至于谁最早编出这套动作,公开信息已经很难说清。网上有好几个账号都被搬运者称为“原作者”,目前没有证据锁定唯一首创者。

可以确认的是,歌曲上线后不久,带着“迷核手势舞”标签的跟拍便开始出现,七八月间迅速铺满短视频平台。有人把动作拆成教程,还有人继续简化,只保留几个最容易识别的姿势。

在这个过程中,迷核手势舞逐渐脱离《无畏契约》,脱离迷核这个游戏角色,也脱离了电子乐原本的使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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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首歌流行,普通听众大多负责听、唱或者评论。到了短视频时代,热门音乐开始指挥观众表演。

音乐响到哪一句,手该抬到什么位置;鼓点落下时,头往哪边偏;哪一句需要对口型,哪一秒要切换表情。用户看上去在自由创作,实际上已经拿到了一份详细的表演说明书。

“使用同款音乐”“拍同款”“跟拍挑战”等功能,继续把模仿门槛向下降。一段音频不再只是一件作品,也成了一套可以反复使用的模具。每一位参与者只需把自己的脸、身体和房间填进去。

这种现象被称为“模仿公众”:人们通过重复同一种动作、声音和表情,确认彼此属于同一个群体。

迷核手势舞正好符合这套逻辑。

它的动作足够简单,音乐足够洗脑,开场粗口又带着一点冒犯感。没有玩过《无畏契约》的人可以跳,不知道迷核是谁的人可以跳,完全听不懂英语的小学生照样可以跳。

过去,流行文化也伴随着模仿。唱同一首歌、穿同一种衣服、学明星的发型,都是常见现象。但短视频,则把模仿变成了一套高度标准化的生产流程。

“创作”的定义也在悄悄变化。人们越来越少关心自己说了什么,更在意有没有赶上热点;很少追问内容为何成立,只要动作跟得准、节奏卡得住,便完成了一次文化参与。

而迷核手势舞的流行,也正是内容从“作品”变成“模板”的过程。

国外有音乐平台把《Miks Dance》的相关版本标成“Explicit”(未删减版本),提醒歌曲含有粗俗或露骨语言。进入国内短视频语境后,这层提醒消失了。

不少未成年人账户发布这类舞蹈时,会与“萌娃”“记录成长”“时髦小学生”等标签摆在一起,看起来和普通卡点音乐没有区别。

短视频平台上的音频又经常被截取、改名、加速、减速和重复上传。原始歌曲附带的分级信息很容易在传播中掉落,最后只剩下一段可以直接使用的声音。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语言洗白”。

如果孩子唱的是一首英文情歌,他听不懂歌词,影响通常有限。粗口、性暗示和歧视性表达进入儿童内容,情况就复杂得多。

说话者不了解含义,只能说明他缺乏主观恶意,无法让这句话自动变得合适。蒙着眼睛挥刀的人或许看不见刀刃,刀刃却不会因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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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须制造“一个英文单词毁掉孩子”的恐慌。孩子偶然听到一句粗话,不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少儿童短视频背后,负责选音乐、架手机、写标题、发布内容的,本来就是成年人。孩子未必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成年人却把整段表演拍下来,发到网上,再等待流量的反馈。

其实,迷核手势舞也不是热梗流向未成年的孤例。

今年6月,新华网采访了一位小学语文老师。她给学生布置任务,孩子们先是齐声回答“包的包的”,听见还要写加油稿,马上改口:“做不了,做不了一点。”有人嫌作业多,脱口而出“那咋了”“受着呗”。

另一项校园调查里,有学生集体唱“秦始皇骑北极熊”,平时互相说“你好唐人”“你个双肩包”。

“包的”“做不了一点”更多是口嗨,“你好唐人”已经带有歧视和羞辱(对唐氏综合征患者而言)。说的人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在玩梗,被取笑的人却能感受到真实的恶意。

这些说法能够同时进入校园,依靠的是同一种传播机制:简短、顺口、重复率高,还能证明自己跟得上潮流。

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显示,近七成受访者担心网络烂梗影响青少年“好好说话”。谈到流行原因,71.8%的受访者提到青少年触网增多,46.1%提到周围人都在使用,孩子需要借此融入群体。

对成年人来说,梗是一种消遣;对小学生来说,它往往还是一张社交门票。

你不知道这个梗,同学会觉得你落伍;你接不上那句话,就进不了下一轮起哄。一个孩子在家刷到,第二天带进班里;几个同学开始模仿,一周以后,全班都能接上。

四代小学生的“热梗”变迁 / 文娱春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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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历代小学生都有自己的流行文化。

他们会改编课文,编顺口溜,给同学起外号,把动画台词变成课间暗号。几十年前的校园同样有粗俗、无聊和莫名其妙的笑话,成年人无需把过去想象得太纯洁。

发生变化的,是这些校园文化的来源。

以前,一段顺口溜主要靠孩子口耳相传。一所学校流行的东西,隔壁学校未必知道。它在传播中还会不断变形,每个班都可能改出自己的版本。

今天的小学生流行语,越来越多地由成年人世界生产,再通过平台向下输送。

游戏主播说一句,剪辑账号加工一下,博主跟拍,明星放大,算法继续推荐。不同地方的童谣、方言和校园暗号依然存在,一套由推荐系统分发的“全国统一小学生语言”却在快速覆盖上来。

广州、北京、县城和乡镇的孩子,相隔上千公里,却能在同一时期说出“包的老弟”“做不了一点”“那咋了,受着呗”。

第六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显示,我国未成年网民已经达到1.96亿,互联网普及率为97.3%。超过三成未成年网民会发布笔记、短视频和弹幕,也会使用网络流行梗与表情包。

这些梗,已经进入同伴关系,决定一部分校园话题,也参与塑造谁显得时髦、谁显得落伍。一个孩子听不懂大家的梗,就无法加入那阵笑声;接不上同学的话,便可能被评价为“这都不知道”。

新华网的调查中,一个五岁孩子说了句游戏梗,姐姐马上嫌弃:“这都好早以前的了。”

过去,童年是一段相对缓慢的时间。一首儿歌可以唱很多年,一个游戏能够玩上很久。如今,孩子很早就进入了成人互联网的更新逻辑:新鲜意味着价值,过时意味着尴尬,慢一步就可能从同伴对话中掉出去。

他们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审美,已经学会了追赶热点;还不知道一句话从何而来,已经开始担心它什么时候过气。

新梗不断覆盖旧梗,却又很少沉淀成真正的记忆。人们越来越少追问一件东西能够留下什么,只关心下一个热点什么时候到来。

有短视频创作经历的人可能都知道,费劲吧啦做的精致内容无人问津,而一些抽象、粗糙的东西大行其道(或是擦边),这些内容尽管一无是处,但能迎合受众痒点就可以获得算法“青睐”。这导致审美取向出现大幅滑坡,但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人承担责任。

我们开头说“该死的”,并非骂这支舞蹈,只是直译那段魔性音乐开头的英文原意罢了,如果你认为激烈或不妥,措辞不该这么粗放——那说明它本身就有问题。

迷核手势舞终究会过时,平台会换上下一段神曲,大量网红继续推波助澜,而未成年人又开始了对新烂梗的模仿。

但那套让人们趋之若鹜、孩子跟风,最后缺乏责任归属的流量逻辑,需要认真讨论。

撰稿|筱熙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

本文部分插图由AI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