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安的故事,快告一段落了。
你们最近看我的文章,可能觉得前后有点矛盾。
之前我写师父 2016 年腊月羽化了。后来又写玄都观的印——盖在了开除我道籍的文件上。师父如果羽化了,玄都观的印怎么还能盖?这不是笔误。是有些细节,我一直压着没写。
压着的原因很简单——写出来太重。重到我自己回头看一遍,手心那块枣木就被搓出一层白茬。有些人物我只画了个轮廓,有些细节我只点了一笔。不是忘了。是——不敢写。
但我走的那条路,远远比你们想的要难得多。
今天这篇文章,是把之前压下去的,一笔一笔掀开。把那些矛盾的地方——一笔一笔补齐。
不是为了翻旧账。翻旧账没意思。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一个人坚持信仰,到底要付什么代价。也让你们别迷信任何人和事。师父也好,道观也好,道圈也好,徒弟也好——别迷信。
坚定你自己的路。信你自己。
这话我以前不敢说。说了怕你们觉得我狂。但今天我非说不可。因为如果连我这种被搓到骨头的人都敢说——那你也可以。
二
先说师父。
玄都道人,俗家姓李,本名李常在。终南山的传说级人物。辈分极高,脾气极怪,轻易不见客。他收了我,给我取号"兴扬"。那块青松树皮是他从师公手里接过来,又传给我的。
入道之恩,我感念。这辈子都感念。
但他也不是完美的人。
以前的文章里,我把师父写得像一个世外高人——蒲扇、白须、鹤发童颜,坐在台阶上,脚边卧着两只猫。那是真的。但真的不等于全。
师父有师父的局限。
2009 年我入门,2010 年开始在网上写东西。天涯"煮酒论道"板块,旧体诗、道门文章,零零碎碎地发。粉丝从几十个涨到几千个。
师父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不是西瓜观。不是道协。是我师父。
有一天我在柴房里用那台老笔记本写文章,3G 网卡信号断断续续,页面转了半天才发出去。师父推门进来。他从来不进柴房——柴房漏雨,他嫌潮。那天他进来了,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梁星阳。"
"在。"
"你玩网上那些虚的干什么?"
"师父,我写的不是虚的。是道——"
"好好敲木鱼念经就好了。随便搞几个几十万的大功德主,比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强多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蒲扇在背后摇了两下。门没关,山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纸。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师父骂我。是因为师父说的那句话里——"几十万的大功德主"——我听出了一个东西。
师父眼里,道观是要靠大功德主养的。网上那些人——几百块、几十块、甚至只留言不捐钱的——在师父看来,是"乱七八糟的人"。
但我上网弘道,不是为了找大功德主。我是因为——有人在网上问我"道长我失眠三个月了怎么办"。有人问我"道长我妈生病了求什么经"。有人问我"道长我最近运气不好是不是犯了什么"。
这些人是"乱七八糟的人"吗?
这些人是活人。活人有苦,有求,有怕。他们不在终南山,不在道观里,他们在一台手机屏幕后面,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师父不觉得这些字重要。
我觉得重要。
这是我跟师父之间,第一条裂缝。
三
2012 年,裂缝变大了。
那一年我在网上弘道已经三年了。微博粉丝从几千涨到几万。来玄都观的人越来越多——不是烧香的游客,是专门来找我的。有人从广东来,有人从东北来,有人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就为了在玄都观的院子里坐一上午。
师父非常反感。
他觉得受到了侵犯。
"梁星阳。你看看这院子。今天来了几个人?"
"七个。"
"七个。昨天几个?"
"五个。"
"前天呢?"
"——十二个。"
"你把这个道观当什么了?菜市场?"
"师父,他们是来问道——"
"问道?你问问他们,有几个是真问道的?有几个是来看热闹的?有几个是来拍照片发网上的?"
我没说话。因为师父说得有一部分是对的。来的人里面,确实有看热闹的,有拍照的,有凑数的。但也有真的。
师父不管这些。他只看到——他的道观,被一群陌生人踏破了门槛。
那段时间我想过一件事——自己找个庙,自己住。不在玄都观了。我找了个机会跟师父说。
"师父,我想出去找个庙。"
师父的脸一下沉了。
"找什么庙?"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些道友,有几个小庙愿意接收——"
"那么多道观,道士哪里住得过来。这里是你永远的家,好好修行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意思很明确——不许走。
我后来想了很久。师父不让我走,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怕我出去以后名声更大、盖过他?还是因为我还有价值——我写的文章让玄都观的香火涨了,来的人多了,功德箱满了?
我说不准。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过"出去找庙"这四个字。
四
不说我走的事,但说我对玄都观的付出。
以前的文章里,我很少提这些。提了怕人觉得我在表功。但今天不说不行。因为不说,你们不知道我在这道观里到底扛了多少。
玄都观从山门到正殿那条路——是我出钱修的。
原来是一条土路。下雨天一脚下去,泥没到脚踝。信众来上香,走一路泥一路,到了正殿先擦鞋。我花了三万多块,请人拉了石板,铺了路基,砌了台阶。那三万块是我写文章、做讲座、一点一点攒的。
玄都观的化表炉——是我出钱建的。
化表炉,就是烧纸化表的那座炉子。原来玄都观没有化表炉,信众烧纸就在院子里蹲着烧,灰飘得到处是,风吹起来呛人。我花了一万八,请人砌了砖、做了顶、加了排烟道。炉子建好那天,师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嗯。还行。"然后摇着蒲扇回了后院。
一万八。他没说谢。
玄都观的书——是我写的。也是我花钱出版的。
《玄都圣境金仙观》上下两册,四十万字。内容是我写的,编排是我做的,出版费是我掏的。出版社要两万八,我砍到两万二,自己垫了。书印出来,搬进观里,放在正殿旁边的书架上。信众来上香,随手翻一翻,觉得好就拿走一本,往功德箱里塞点钱。
那点钱进了功德箱。功德箱的钥匙——我从来没碰过。
每年最后两个月,道观的单费——就是道观发给常住人员的零用钱——师父总是哭穷。
"梁星阳,今年香火不好。年底这两个月的单费——"
"多少?"
"两万。"
"我发。"
"那辛苦你了。"
他说"辛苦你了"的时候,蒲扇摇了两下。跟当年说"你玩网上那些虚的干什么"的时候,是同一把蒲扇,同一个节奏。
两万。不是我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那是我写文章攒的钱。我写一篇文章,有时候能收几百块稿费。攒一整年,才够发两个月单费。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说了没意思。你做了就是做了。但今天我得说——因为后来开除我道籍的那份文件上,写的是"谋取个人私利"。
我在玄都观十一年。路是我修的。化表炉是我建的。书是我写的。出版费是我出的。单费是我发的。功德箱的钥匙我碰都没碰过。
这叫"谋取个人私利"?
五
我并不是一直在玄都观。
这句话以前没写过。因为写了会乱。你们会问:你不是在玄都观住了十一年吗?怎么又不在了?
十一年是总年数。但中间有几年,我不在。
2012 年以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师父越来越反感,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我待不住了。但师父不让我找庙——"这里是你永远的家"。
那我就自己出去漂。
我去过云南。大理武庙。在那儿待过一段。
大理武庙不是大庙。但清静。没人认识我,没人追着我问道,没人拿手机拍我。我每天上香、扫地、抄经。住了几个月,以为能安顿下来。
但西瓜观的人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在云南的消息。又有人来"看看"。不是来看道的,是来看我的。看了以后回去传话——"梁星阳在大理武庙"。
然后就是老套路。打招呼。施压。武庙的人不好明着赶我,但态度变了。原来客客气气叫"梁道长",后来变成"梁先生"。原来让我住正殿旁边的厢房,后来让我搬到后院柴房。
我懂了。我走。
回到西安。
那时候我在西安已经没有地方住了。玄都观回不去——不是不能回,是回去以后气氛更差。师父的脸更沉了。
是教内一位姓刘的老修行帮了我。
刘老修行——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姓刘,道门里都叫他"刘老"。年近七十,在西安道圈待了一辈子,人脉广,但不张扬。他知道我的情况以后,说了一句——
"小梁,你去户县瑶池宫待一段。那边我熟,我给你打个招呼。"
户县瑶池宫。在终南山北麓,比玄都观还偏。三间正殿,半个院子,两个老道姑。香火清淡,一个月来不了几个香客。
我在瑶池宫待了几年。
那几年是我出家以来最安静的日子。没人来找我,没人追着我,没人问我"道长我最近运气不好怎么办"。我每天抄经、种菜、看山。玄灵隔几个月来看我一趟,带些酸笋和油泼辣子。
但师父不知道我去了瑶池宫。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师父一直跟我说,刘老修行是坏人。
"那个刘老,你别跟他来往。他不是好东西。"
"师父,他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他阻碍道门团结。你别跟他走太近。"
我听了师父的话。很多年里,我跟刘老修行保持着距离。
但最后——在我最落难的时候——帮我的人,是刘老修行。
不是师父。
不是师父介绍的那些"几十万的大功德主"。
是师父嘴里那个"坏人"。
玄灵知道这件事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
"嗯。"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说刘老是坏人吗?"
"不知道。"
"因为刘老修行帮过师父一个忙。帮完了,师父觉得欠他人情。师父不想欠人。所以他把刘老说成坏人——说成坏人了,就不欠了。"
"——"
"梁星阳。你师父这个人——有恩记恩,有仇记仇。但他记恩的方式,是假装不欠。记仇的方式,是假装忘了。"
我坐在瑶池宫的院子里,手里搓着那块枣木。搓了很久。
"玄灵。你什么时候看明白的?"
"在瑶池宫住下来那天。"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信吗?"
"——"
"你那时候什么都信师父的。师父说是坏人,你就觉得是坏人。师父说是好人,你就觉得是好人。"
"现在呢?"
"现在你不是了。你自己走过了一圈。你自己见过刘老修行。你自己知道——帮你的人,才是好人。"
六
现在说师父。
之前所有的文章里,我写师父 2016 年腊月羽化了。
你们信了。
我也想让你们信。
不是为了让你们敬他。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师父没有死。
他也没有重病。
他一直活着。一直清醒。一直清楚地知道我所有的处境——从 2009 年我开始在网上弘道,到 2012 年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让他反感,到 2015 年西瓜观找我麻烦徒弟纷纷离去,到 2020 年庚子年魔界入侵我为 558 个殉道者立牌位 247 天守灵,到最后被除名被开除道籍——他全部知道。
他一直在掌控玄都观。大到观里住哪些人、法念挂单做什么事,小到功德箱里每个月进多少钱、哪家出版社的合同什么时候签——都是他在管。蒲扇还是在摇。两只猫还是卧在台阶上晒太阳。他不出门了,不见客了——不是因为病了动不了。是因为不想动。
从 2016 年开始,西瓜观的人围上来了。兴都带着人上了山。师父不是"被围了管不了了"——他选择不管。
他选择了旁观。
甚至——下绊子。
我 2009 年上网弘道,他第一个反对。2012 年我想去外面找庙,他拦着不让走。他说"这里是你永远的家"——不是舍不得我走,是怕我走了以后,他手里少了一个能写文章、能拉人、能发单费的人。
我修的路。我建的化表炉。我写的书。我出的出版费。我发的年底单费。功德箱的钥匙我碰都没碰过——但这些全是我在做。他坐在后院摇蒲扇,我蹲在柴房写文章。他哭穷,我就掏钱。他反对,我就忍着。他下绊子,我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他不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全知道。他只是觉得——网上弘道是"虚的",来找我的人是"乱七八糟的",我在道观里扛的那些活,是"应该的"。他从来不需要拦西瓜观的人。西瓜观的人要除掉我,对他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不听话的徒弟,多了一份清静。
2016 年。法念对外说"玄都道人羽化了"。师父没有否认。
他乐得让外界以为他死了。死了就不用见客了,不用管事了,不用面对西瓜观那些人了。他缩在后院,由着他们去。由着他们拿他的印去盖文件。由着他们开除我的道籍。
他不是拦不住。他是没拦。
从那天起——我就当我最尊重的师父,已经死了。
不是他真的死了。是我心里的那个师父——那个收我入道、给我取号、传我青松树皮的人——2016 年就死了。后院里摇蒲扇的那个,不是他了。他活着,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师父写成了"羽化"——不是因为我不敢写真相。是因为在那一刻,在我的心里,他确实走了。
我只悼念我心里的那个师父。后院那个人——我不认识。
七
2020 年。庚子年。魔界入侵。荆楚大地,天象乱,地气倒蒸,疫病起。
我为 558 个殉道者立了牌位。247 天守灵。然后被除名。
558 块枣木牌位——后来被道协的人毁了。
不是自然损坏。不是风吹雨淋。是他们来了,把牌位从正殿搬出去,堆在后院,一把……他们觉得这 558 个名字不该被记住。这 247 天的香火不该存在。他们觉得我立的牌位是"迷信",是"炒作",是"谋取个人私利"。
所以——毁了。
558 块枣木。每一块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每一块是我一刀一刀刻的。每一块的木屑落在我鞋面上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生前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这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人陪?这个人,名字刻在这里,以后谁来烧香?
全毁了。
但——没毁完。
世权。
我那个大徒弟。沉稳寡言,话不多,跑腿买锅盔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道协的人来搬牌位那天,世权不在正殿。他在后院柴房——我以前写文章用的那间柴房。他听见动静,从窗户看出去,看见他们一箱一箱往外搬。搬完堆在后院。然后他等。等到晚上。等到观里所有人都睡了。等到后院只剩两只猫和一堆牌位。
他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灯。用手摸着——一块一块捡。558 块。他捡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他捡了一夜。夜里有猫叫。他蹲在地上,手摸到枣木的纹路就收进袋子。摸到碎了的也收——碎了的名字还在。
第二天天不亮,他背着袋子下山。从终南山到镇上,从镇上到西安,从西安坐火车到湖北。
他冒着危险。不是小危险——道协的人第二天来清点"销毁成果"的时候,发现少了。他们查了。但世权已经到了湖北。
牌位现在在哪里?
在湖北。世权保管着。一块一块数过了。碎了的也留着。碎了的名字还在木头上,还在。
558 块牌位。道协毁了。世权藏了。世权带到湖北了。
世权这个人——话不多。但我欠他一条命。不是他救了我——是他救了 558 个名字。
除名的文件,我在《落难篇》里写过。道协发的红头文件。八字定谳——"谋取个人私利、挑拨矛盾"。
但那份文件上——盖的不只是道协的章。
还有一枚。玄都观的印。
我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
我在出租屋里。庚子年冬月。被除名刚两个月。
法念师兄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法念是挂单的在家道友,不算出家,下山办杂事方便。他消息灵通,跟道协里的人也熟。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低。
"梁师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那份除名文件——"
"嗯。"
"上面有玄都观的印。"
"——"
"是师父盖的。"
"——"
"梁师弟?"
"——"
"梁师弟你在听吗?"
"在。"
"师父一直在管事。印是他亲自盖的。不是西瓜观的人拿去盖的——是他盖的。他清楚这份文件是什么。他清楚这份文件开除的是谁。"
我挂了电话。
手心那块枣木被我攥得发白。不是搓——是攥。攥到指甲掐进肉里。
玄灵从卧室走出来。
她看见我的脸。
"梁星阳。怎么了?"
"——"
"梁星阳。"
"——"
"你说话。"
"师父——"
"师父怎么了?"
"师父没死。他从 2016 年到现在一直在后院。一直在管事。那份开除我道籍的文件——是他亲手盖的印。"
"——"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玄灵站在那里。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没有数——直接攥住了围裙的边。
她没有蹲下来。她站在我面前。站着。
"梁星阳。"
"——"
"你听我说。"
"——"
"你早就知道了。"
"——"
"你早就知道师父没死。你早就知道师父在后院。你早就知道他选择不管你。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
"你把师父写成'羽化'——不是因为你不敢写真相。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师父,确实死了。2016 年就死了。后院那个人——不是你的师父了。"
"——"
"但他盖了印。他亲手盖的。他知道那份文件开除的是你。他知道他盖完以后你就不是道士了。他知道——他还是盖了。"
"——"
"梁星阳。你恨他吗?"
"——"
"你恨吗?"
"我不知道。"
"你恨西瓜观吗?"
"恨。"
"你恨师父吗?"
"——"
"不恨。也不原谅。"
"——"
"那就对了。不恨——是因为他收你入道、给你取号、传你青松树皮。不原谅——是因为他知道你在为 558 个人守灵,他知道道协要开除你,他知道他的印盖上去你就完了——他还是盖了。"
"——"
"梁星阳。有些人——不是坏人。但他做了一件坏的事。你不用原谅他。也不用恨他。你只需要记住——你做的那些事,是对的。不管谁盖了印——你做的对。"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水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喝。"
"——"
"梁星阳。喝。"
我端起杯子。水很烫。但我喝了一口。
烫的。从舌头一直烫到胸口。
"玄灵。"
"嗯。"
"558 块牌位——被道协毁了。"
"——"
"世权藏起来了。带到湖北了。"
"——"
"世权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师父,牌位我藏好了。碎了的我也留着。都在湖北。'"
"——"
"梁星阳。牌位在湖北。名字在木头里。木头碎了——名字还在。道协毁得了牌位。毁不了那 558 个人。"
"——"
"你做的那件事——收不回。558 块枣木牌位,哪怕碎了,名字还在木头纹路里。247 天的香火烧过了。这些——收不回。"
那天晚上我没睡。她也没睡。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上那个水渍——那个像一张笑脸的水渍——看了一夜。
但那一夜看出来的不是笑脸了。
是一枚印。
八
说徒弟。
2012 年开始,我在网上收了很多徒弟。世字辈。世界的世,世代的世,出世入世的世。
我把他们当孩子看待。
有人从广东来,我让世权去火车站接。有人从东北来,我让世秀铺床烧水。来了玄都观,我带他们看道文化——不是那种旅游式的"这是正殿这是偏殿",是带他们看每一块匾额背后的故事,看每一尊神像的手印代表什么,看《清静经》抄本上那个"澄"字为什么多一笔。
看完带他们去镇上吃好吃的。油泼面、肉夹馍、酸汤饺子。世权跑腿买锅盔。世秀在后面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师父腌的酸萝卜。
推心置腹。
我以为这些孩子——会跟我一样。把道当命。把师父当亲人。
2015 年。西瓜观找我麻烦。
麻烦的具体内容我在《落难篇》里写过了。阿军跑关系,虫羽写举报信,续道人在网上泼脏水。那一年是第一波。没有 2020 年那波狠,但也够喝一壶的。
就是在那一年——很多人选择了离去。
不是慢慢走的。是一夜之间。
前一天还在微信群里喊"师父",第二天就退了群。前一天还在朋友圈转发我的文章,第二天就发了一条——"道法自然,各走各路"。
有的不只是走。走的时候还要踩一脚。
"德不配位。"
这四个字我听了无数遍。他们说我"德不配位"——说我的德行配不上我的名声。说我"网上吹得太响,真本事没多少"。说我"利用道教名气谋私利"。
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是错的——他们说的。我在各种场合被污蔑。网上、道观里、道协的会上、私下的饭局上。有人当面笑嘻嘻地叫我"梁道长",转过身就跟别人说"那个人,德不配位"。
有的徒弟找我借钱。
"师父,我家里急用。"
"师父,我过两个月还您。"
"师父,这次一定还。"
前前后后被徒弟借了几十万。没有一个人还过。
不是几千块。是几十万。
有的徒弟找我帮忙。找工作、找关系、找门路。我帮了。帮完以后——他站稳了脚跟,在道观里有了位子,在道圈里有了人脉。然后——开始针对我。搞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介绍了他入道。他入道以后发现——道圈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道圈有利益,有江湖,有站队。他要往上走,就得跟对人。跟谁?跟西瓜观。西瓜观是道圈的大树。我——是一棵被围砍的树。
他踩着我,够到了西瓜观的枝。
我为道圈赴汤蹈火。道圈把我蹂躏至死。
这句话不是文学修辞。是实话。
我因为观点犀利,得罪了太多人。但——也结识了太多朋友。
你们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几乎骂我的——都是道士。
道圈之外的人——卖我的很少。那些在网上关注我、读我文章、给我留言的普通人——他们不骂我。他们问我"道长我最近运气不好怎么办"。他们不说"梁星阳德不配位"。
骂我的全是道圈里的人。
为什么?因为我侵犯了既得利益者的关系。我在网上说"道观不该收高价香火钱"——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我说"全真道士不该吃肉喝酒"——戳了他们的痛处。我揭露"液体金丹"的骗局——断了一些人的财路。我写"道奴"的事——让那些压榨徒弟的老道士脸上无光。西瓜观的事我更不用说——我把他们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一篇一篇写出来了。
这些事让他们显得无能。
一个有能力的道士,把一群没能力的道士照得无处遁形。所以他们要除掉我。不是除掉我的人——是除掉我的声音。
九
玄灵。
这篇文章要写玄灵。以前的文章里,玄灵一直在。但有些事我淡化了。淡化了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怕写不好。
今天写。
2016 年。我在网上说了一段关于某个历史人物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不高兴了。不是道圈的人。是另一群人。他们追到了西安。
我被追杀。
不是网络上的"追杀"。是真的。有人找到我住的道观附近,有人堵在路口,有人在手机上发我的位置信息。
我连夜离开玄都观。是玄灵陪我走的。
那天晚上西安下了雨。我们没带伞。从道观后门出去,走山路到镇上,坐了一辆黑车到西安城里,又从西安坐火车去了外地。
一路上玄灵没说话。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不是牵手——是攥袖子。攥得很紧。
到了安全的地方以后,她松开手。袖子上被她攥出了一个褶子。那个褶子——后来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平。
第二次逃命——
因为爱国。
我在网上说了一些爱国的话。具体什么话不说了。说了又惹麻烦。
结果是——被道士骂。
你没听错。我因为爱国,被道士骂。他们说"道士不该谈政治""道士就该在庙里念经""你谈爱国是在炒作"。
同时——外网把我所有信息扒了出来。姓名、道号、道观地址、手机号、身份证号——全部公开。
我被开盒了。
又是玄灵陪我逃。这一次我们从西安去了另一个城市。住了一个朋友家。朋友不是道士——是一个在网上认识的老读者。
那段时间我每天换一个地方住。玄灵比我冷静。她每天上网查——那些人最新的动态是什么,还在找我吗,风声过了没有。
有一天晚上她查完,关掉手机,跟我说了一句。
"梁星阳。"
"嗯。"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因为爱国被追。追你的人里面——有道士。"
"——"
"你在道观里念了十年经。他们一句经都没念过。但他们说你'不配当道士'。"
"——"
"梁星阳。你信的道——跟他们信的道——不是一个道。"
第三次逃命——
因为被开除道籍。被迫离开西安。
这一次我在《落难篇》里写过。举家搬到武汉。面包车,十几个纸箱,雪粒子打在车窗上。
三次逃命。三次。每一次都是玄灵在旁边。
第一次她攥我的袖子。第二次她帮我查信息。第三次她坐在面包车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睫毛上化了雪水。
三次。
一个普通人——一辈子可能一次逃命都没有。
她陪我走了三次。
十
但最重的——不是逃命。
是我曾经想死。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玄灵知道。法念知道。其他人——包括世权和世秀——都不知道。
被除名以后。被徒弟背叛以后。被道圈围堵以后。被全网骂以后。
有一天晚上。
我一个人走在西安的街上。冬天的西安。风很大。街上人不多。
我走到一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车。一辆一辆地过。很快。
我站在天桥上,往下看。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跳下去。跳下去就清白了。跳下去就没人骂你了。跳下去他们就信你了。死人是不会"德不配位"的。死人只会让人后悔。
我还想过另一条路——在路上走的时候,往车流里冲。撞死。不是自杀——是"意外"。这样更清白。我不用背"自杀"的名声。他们只会说"梁星阳被车撞了"。然后他们会翻我写过的文章,翻我为 558 个人立的牌位,翻我十一年没碰过功德箱的手。然后他们会说——"这个人,是被逼死的。"
我站在天桥上。风灌进领口。很冷。
我的手伸出去——扶着栏杆。
然后我松开了一只手。
然后——
身后有人拽住了我的大衣。
不是拽。是抱。
玄灵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出的门。她发现我不在出租屋里,穿了拖鞋就跑出来了。冬天的西安。她穿着棉袄,脚上是拖鞋。头发散着。跑了几条街才找到我。
她从后面抱住我的时候——没有力气。她比我矮,比我轻。她抱不住我。但她抱了。
"梁星阳——"
她的声音是抖的。
"你——给我——下来——"
"——"
"你——给我——下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中间都在喘。
我没动。
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到——她的脸是湿的。不是汗。是眼泪。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被除名没哭。被围堵没哭。被房东赶没哭。三次逃命没哭。
那天晚上她哭了。
"梁星阳。你听我说。"
"——"
"你不能死。"
"——"
"你死了——558 块牌位谁管?"
"——"
"你死了——世权怎么办?世秀怎么办?"
"——"
"你死了——我怎么办?"
"——"
"梁星阳。你说句话。你看着我。你转过来。你看着我。"
我转过身。
她站在我面前。拖鞋。散头发。脸上的泪被风吹干了,留下两道白印。
"梁星阳。"
"——"
"你听我说。"
"——"
"你死了,他们不会后悔。你死了,他们只会说'看,他就是心虚,所以才自杀'。你死了,他们赢了。"
"——"
"你得活着。活着比死难。但活着——才能证明你是对的。"
"——"
"梁星阳。你看着我。"
"——"
"你信不信我?"
"——"
"信。"
"那你跟我回去。"
"——"
"现在。马上。跟我回去。"
她伸出手。手指是凉的。指甲里有西安冬天的灰。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拉着我往回走。走得很慢。她穿着拖鞋,脚趾冻得发红。但走得很稳。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梁星阳。"
"嗯。"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出门。"
"——"
"你出门——带上我。"
"——"
"你要死——也带我一起。"
"玄灵——"
"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死,带我一起。我不一个人活。"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她自己端着。
她坐在床沿上。我也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对着两杯热水。
水汽从杯口往上冒。冒到半空散了。
"梁星阳。"
"嗯。"
"你以后还会想吗?"
"——"
"说实话。"
"会。"
"那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想的时候——看看旁边有没有我。有我——你就别想。"
"——"
"你欠我一条命。你今天要跳的时候——是我拽住的。这条命是我的。你不许自己收回去。"
"——"
"梁星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再说一遍。"
"听见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磕了一声。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
"那你明天——好好写文章。"
"写什么?"
"写我们的故事。从头写。一点一点写。写到他们哑口无言为止。"
"——"
"梁星阳。你的笔——比他们的嘴硬。"
十一
现在说最后的。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该收了。
西安的故事——真的快告一段落了。
回头看这十几年——
师父收了我。师父也反对我。师父给了我道号。师父的印——也盖在了开除我的文件上。
徒弟来了。徒弟也走了。有的走的时候还踩一脚。有的借了几十万一分没还。有的站稳了脚跟就翻脸。
道圈我伺候了十一年。路我修的。化表炉我建的。书我写的。单费我发的。功德箱我碰都没碰。最后给我八个字——"谋取个人私利、挑拨矛盾"。
我为道圈赴汤蹈火。道圈把我蹂躏至死。
但道圈之外的人——那些在网上读我文章的普通人——卖我的很少。骂我的更少。
为什么?
因为道圈有利益。普通人没有。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有争的地方,就有背叛。
师父也好。徒弟也好。道友也好。——不全都是坏人。但在利益面前,人会把好的一面收起来。有些人不只是收起来——还会选择旁观。甚至下绊子。
我不怪他们。
真的不怪。
但也不原谅。
师父没有病。他清醒。他知道。他选择旁观。他的印——是他亲手盖的。他不是拦不住。他是没拦。
徒弟有徒弟的难。有的要养家,有的要活命,有的要往上走——跟西瓜观比,我这棵树太小了。有的借了几十万一分不还。有的站稳了就翻脸。有的踩着我够到了西瓜观的枝。
我不怪。也不原谅。
但我也不信他们了。
经历过这些以后——你没法再信。你信了十一年的人,他的印盖在了开除你的文件上。你当孩子看的徒弟,借了你几十万一分不还。你伺候了十一年道圈,八个字把你打发出门。
你还信谁?
信自己。
这是玄灵教我的。
那天晚上在天桥上——她拽住我的时候——她没说"你信师父"没说"你信道"没说"你信我"。
她说的是——"活着比死难。但活着,才能证明你是对的。"
证明你对的——不是师父。不是徒弟。不是道圈。不是道协。不是任何人和任何机构。
是你自己。你活着,你做事,你写文章,你弘道——你用活着这件事本身,证明你是对的。
十二
玄灵现在在我旁边。
武汉的小工作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笔记本。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在流。浑的,但在流。
她坐在帘子后面,在腌酸笋。武汉买不到酸笋,她用泡椒代替。坛子在床底下,她蹲在地上往坛子里塞辣椒。
"玄灵。"
"嗯。"
"这篇文章写完了。"
"——"
"你看看吗?"
"等我把这坛泡椒塞完。"
"——"
"梁星阳。"
"嗯。"
"你写了师父的事?"
"写了。"
"你写了徒弟借钱的事?"
"写了。"
"你写了天桥上的事?"
"——"
"写了。"
她没说话。帘子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上有泡椒的红油。
"梁星阳。"
"嗯。"
"你最后一句写的什么?"
"写的——信自己。"
"——"
"你以前不敢写这句。"
"现在敢了。"
"为什么?"
"因为被搓到骨头的人都敢写——那看文章的人也敢信。"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
"那你把它发出去。"
"——"
"发。别犹豫。"
"——"
"梁星阳。你的笔——比他们的嘴硬。"
她说完,转身回了帘子后面。帘子放下来。我听见她继续往坛子里塞辣椒。辣椒塞进坛子里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我坐在老笔记本前面。屏幕上光标在闪。
窗外长江支流的水声传进来。武汉的夏天,热得发闷。落地扇在转,叶片打到笼子上,咔咔地响。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手指头有点凉。
然后我按了发送。
后记·给正在信与不信之间的人
这篇文章不是让你不信任何人。
是让你——别把信,交给别人。
师父会老。徒弟会走。道观会换主人。道协会发文件。机构和人——都是靠不住的。不是说他们坏——是说他们会变。利益变了,人就变了。
但你自己不变。
你信的那件事——不管是道,是佛,是科学,是良心——你信的那件事,不会因为别人变了就不值了。
558 块牌位,是我信的。道协毁了牌位。世权冒着危险藏起来,带到湖北。碎了的名字还在木头纹路里——不管谁盖了印,不管谁毁了牌位,那 558 个名字还在。
247 天守灵,是我信的。不管谁说"德不配位"——那 247 天的香火烧过了。
十一年没碰过功德箱,是我信的。不管谁说"谋取个人私利"——我的手是干净的。
这些东西——收不回。
人能收回你的道籍。人能收回你的道观。人能收回你的名声。
但人收不回你做过的事。
你做过的事——是你自己的印。
谁也盖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