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南美洲的事情觉得奇怪。
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南美洲的事情一直就是这么荒诞、可悲的,这些国家很难成为独立自主的正常国家,虽然他们也经历了艰苦的革命、斗争和建设……但最终还是会沦为半殖民地。
因为他们离世界太远,离美国太近。
他们就像《百年孤独》中的小镇马孔多一样,无论奥雷里亚诺们怎么挣扎,他们的家乡最终都会陷入混乱、衰败和毁灭之中。
小说中的奥雷里亚诺上校有着传奇的经历,他是布恩迪亚家族的第二代次子,具有预见未来的超能力。
他本来不是个什么革命者,他原本只是个喜欢钻研炼金术的少年、单纯的知识分子,直到卷入到了保守党和自由党争斗的漩涡中,他本来并不支持自由党,但他见识到了保守党中议会选举中的无耻行径……他参加革命了,并且成为了革命军的领袖。
奥雷里亚诺上校一生躲过过14次暗杀、73次埋伏与1次枪决均幸存。他还在战争中与17名女性生下17个儿子……
他一生发动了32次起义,一生都在逃亡、游击、转战,从来没有真正胜利过,他在很多人口中是超人,是圣徒,是伟大领袖,但在另外一群人口中,他是暴君、独裁者、无情无义的冷血政治动物。
马克尔斯说过,他写的不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他写的其实是南美真实发生着的故事,那么这个奥雷里亚诺到底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是谁一生都在不断革命、四处游击?是谁传说中风流浪荡,情人遍天下?
然而,奥雷里亚诺只是在打一场永远无法胜利的仗,连最亲密的战友都开始动摇和怀疑,打电话给他说:“马孔多在下雨”……最终,奥雷里亚诺也开始怀疑革命和战争的意义,他和政府军达成妥协,放弃了革命,回到家乡,成为了一个日复一日做小金鱼的孤独老人,政府和资本看似对他尊重,给他荣耀,其实对他严密监控,并且清除了他的老部下。
还记得现实世界中1973年的那场政变吗?暗号就是“圣地亚哥在下雨”……其实《百年孤独》成书于1967年,也算是预言了。
奥雷里亚诺上校晚年,美国人来到了马孔多,他们建立了“香蕉公司”,他们看似带来了经济繁荣,实际上把马孔多变成经济殖民地“香蕉共和国”,这个香蕉公司,其实就是历史上的“联合果品公司”,美国人通过资本和买办政府,掌控了整个南美洲的粮食、资源、矿产,源源不断从南美洲吸血,带来混乱、贫瘠和灾难,香蕉公司雇佣的警察,可以随意杀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本地居民。
奥雷里亚诺上校本来早就放下了枪,但当年的老战友的孩子不慎弄脏了警察制服,祖孙二人被雇佣兵残忍杀害,尸体遭公然羞辱……点燃了奥雷里亚诺上校的怒火,他准备拿起枪继续革命,然而时代变了,当年的战友死的死、老的老,没有人敢于反抗帝国主买办政府,敌人无比强大,奥雷里亚诺的十七个私生子一夜之间被猎杀,十六人或遭枪击、或被冰锥刺杀、或跌入沸油,接连惨死,仅一人逃入雨林失踪,最终依然未能逃脱追杀。
游击英雄的时代过去了,奥雷里亚诺什么都没能改变,他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孤独老人,日复一日做着小金鱼,最终死在他父亲曾经死去的栗树下。
上一代,还有开拓者和英雄,接下来的,就只是懦夫、懒汉、纵欲者和浑浑噩噩、朝生暮死的虫豸了。
美国人和香蕉公司的到来,起初被马孔多人视为福音。美国佬带来了先进的种植技术,铁路贯穿了小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蕉的香甜。但这份“繁荣”的本质,是殖民式的掠夺——公司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将马孔多变成了单一作物的种植园,而工人则成了流水线上可替换的零件。在种植园里,没有尊严,没有人权,马孔多的居民们变成了奴隶,他们赚不到钱,只有“代用券”,而且只能购买来自于美国的垃圾商品,香蕉公司把马孔多变成了资源池、奴隶工场、倾销地和垃圾场。
布恩迪亚家族的第四代开始反抗,何塞.阿尔卡蒂奥本来是香蕉公司的监工,但他良心发现,看不下同胞被如此侮辱虐待,于是奋起反抗,成为工人领袖……然而,律师们出现了,他们成为了美国资本和买办政府的爪牙,他们欺骗工人,为资本洗地,完全沦为了美国人的走狗;最高法院的律们宣称:“香蕉公司没有正式工人,只有临时工。”这意味着所有关于工资、医疗、住房的诉求都不存在。
黑衣律师们甚至在广场上展示这份判决,用加粗字体宣告:“根本不存在什么工人。”
他们不但要在法律上打击反抗者,还要在物理上消灭反抗者。省军政主席宣布“亲自前来调解”,呼吁工人在马孔多车站集合。三千多香蕉公司工人带着妻子和孩子来了……结果等来的是机枪和大屠杀,3000多人被像割草一样杀死,整个车站广场沦为血色祭坛,士兵们把尸体运上火车,然后再把他们抛进大海,何塞.阿尔卡蒂奥在死人堆里活了下来,见人就说“他们杀了3000人”,但马孔多的居民不相信,他们都觉得阿尔卡迪奥疯了,说的是疯话和谣言。
“您一定是在做梦。马孔多没发生过任何事,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是一座幸福的小城。”
自大屠杀之后,马孔多的人都老实了,老实地等死,不再谋求任何改变,布恩迪亚家族的后代们,不是纵欲狂欢,就是把自己封锁起来,研究羊皮纸……再也没有革命者了。
大屠杀前三个月,马孔多经历了罕见的干旱。土地龟裂,香蕉叶子卷曲,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大屠杀后,暴雨倾盆而下,连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当年布恩迪亚家族辛辛苦苦筚路蓝缕建设的一切,都在干旱和暴雨中被摧毁……美国人的香蕉公司,在掠夺走了一切之后迅速撤离,马孔多迎来了衰败、腐朽和破灭。
《百年孤独》,其实就是南美洲的缩影,马尔克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无论怎么挣扎,这些大大小小的“马孔多”,都难逃覆灭的命运。
他们也有“斩杀线”,他们的斩杀线就是——发现重要矿产资源了,革命者领导革命成功,国家开始走独立自主路线了……那么斩杀线就会落下,比如历史上智利要国有化铜矿,巴西要搞土地改革,巴拿马要收回运河,于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恶魔就会循声而至,杀掉南美人民所有的努力和希望。
委内瑞拉的故事同样如此,如果他们安心做美国的殖民地和垃圾场,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如果他们想要自立自强,驱逐帝国主义的势力,拿回属于自己的财富和资源,对抗美元霸权……那么灾难就会从天而降。
马杜罗只是一个平庸的政治家,但即便优秀又有什么用?南美曾经涌现过无数英雄的抗争者和革命家,他们也曾建立过不少坚韧的国家和政权,但对于整个南美大环境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
南美的作家们很有才华,笔下充满浪漫主义和想象力,也有着浓重的悲哀和宿命论。
这是由他们面临的现实决定的。
他们北边的那个恶魔不消灭,这些悲剧只会周而复始、继续百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