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昨天看到了魏宗万去世的消息。

  国产“黄金配角”,又少了一个。

  从业63年,魏宗万一生很少担当主角,却给我们留下一个个极为传神的绿叶角色。

  在他沧桑的脸上。

  我们可以看见朴实,也可以看见狡诈,可以看见刚正,也可以看见奸佞。

  这张不规则的脸,和这些不规则的角色,为国产影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魏宗万亲自证明了——

  没有小角色,任何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让没名没姓的角色,有了生命,这是一个演员无法被奖项丈量的艺术高光。

  01

  历史的“罪人”

  提起魏宗万,免不了要聊到人们给他贴的标签——

  反派专业户。

  甚至,还给他排入了“四大恶人”的行列。

  他之所以有名,并不是演得够“坏”。

  而是他对反派角色的理解,总有些超乎常人预想的地方。

  坏不是简单的坏。

  也可以是“五彩斑斓的黑”。

  就拿司马懿来说。

  魏老曾经细致地分析过,司马懿登场的这十集里,和诸葛亮的交手记录。

  随后得出结论——

  本将军胜率在你之上。

  “料事如神”的孔明,是后世对他的神话。

  而对当时的司马懿来说,并不觉得自己就被压一头。

  有了底气,魏宗万带给司马懿的第二件东西,是笑。

  第一场,是司马懿刚登场,带兵前来迎接巡视的曹丕,却意外被指控有反心。

  当他细看文书,发现是诸葛亮的离间计时。

  他先是瞧上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随后再往下细看,有些忍俊不禁,终于大笑出声。

  他看出来了,诸葛亮是因为怕他,所以才急于离间。

  第二场笑,是他在家赋闲,壮心不已,听闻王朗在阵前被骂死时。

  先是嘴角一撇,随后笑容逐渐弥漫,抚须大笑。

  笑的是王朗居然死在阵前的滑稽,更是自己终于又有机会建功立业。

  而到了那段著名的诸葛送女衣,激将司马懿。

  魏宗万说服导演,重新设计了这一段戏份——

  收到女衣时,他先是杀意腾腾地瞥了一眼来使,随即已明其理。

  然后眯眼,咧嘴,停顿,终于仰头大笑。

  此刻,司马懿的隐忍,终于爆发出了另一层光彩——

  一个不动声色却包藏祸心的大枭雄。

  最后,是死诸葛惊走活仲达。

  那个短暂的笑容,同样是勾起嘴角的微微一笑。

  但,眉峰轻轻一皱,双颊放松。

  他终于安心了,也就此彻底和诸葛孔明,从水火不容的敌人变为了无尽惋惜的知己。

  这就是魏宗万在塑造司马懿时的过人之处。

  他把握住了司马懿的心理——

  他从来不是从一开始,就决心叛主自立的。

  他的忠诚,其实与他的野心,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

  而后世的其他司马懿屡遭批评,也恰恰就是因为这一点。

  他们太坚定,太阴险,从一出场便举止乖张,生怕人看不出他们的心机深重。

  却全然忘记了。

  反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而从来都是站在现有的体系里,只为自己立场伸张的“好人”。

  这一点,也同样发生在魏宗万的其他反派角色上。

  例如《水浒传》里让人恨得牙根痒的高俅高太尉。

  同样是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狠下死手。

  在他的认知里,眼前是梁山泊的作乱盗匪,他非要消灭了不可。

  《投名状》中的陈公更是如此。

  庞青云三兄弟的具体胜败,其实关系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与狄、姜二位大人的朝堂博弈。

  所以,当他提及庞青云此前全军覆没时,他的眼神瞟向了身侧的狄大人。

  陈大人的意图模糊又明确,他话里责问庞青云,话外却是向为首的狄大人“告状”,想观察他的反应,揣度他的立场。

  所以你看。

  魏宗万的反派,从来都是心理、行为与神情互相自洽的。

  表面上看,他是通过设计小动作,来为角色增光添彩。

  但在那背后,是他真正吃透了一个反面角色,作为“人”的一面。

  可以说,做“恶人”,魏宗万是做出了风格,做出了水平。

  但,身为金牌配角,魏老的人生,又怎会只有这一面?

  奸,他演过了。

  而忠,他演得更让人为之心折。

  02

  被历史淹没的人

  1993年,魏宗万南下广州领奖。

  领他这一辈子,唯一的一个表演性奖项——

  第十三届金鸡奖最佳男配。

  据魏宗万回忆,领奖过后,回到宾馆,自己的房门被导演张建亚一脚踹开。

  他大喝一声——

  你给我跪回来!

  这句话有它的前情在。

  电影开拍之前,张建亚去魏老的家里请他出演,他没有同意。

  于是,张建亚一句话不说,单膝下跪,吓得魏老也赶紧跪下,两人就这么对跪。

  而张建亚的要求是——

  条件你随便开,但这部戏,你一定要出来。

  怎样的电影能闹出这样滑稽的一幕?

  你大概也猜到了。

  1992年的《三毛从军记》。

  在豆瓣上,这部黑色抗战喜剧有8.6的高分。

  而魏宗万演绎的角色叫“老鬼”。

  在Sir看来,这是魏宗万众多的角色里,最出众动人的一个。

  在整部电影里,老鬼,与三毛,都是一组对照。

  三毛幸运,他阴差阳错成了大英雄。

  老鬼不幸,什么好处没捞着,到头来还得跟着三毛共命运。

  但二人又都是殊途同归的——

  他们最终,都是那抗战成功时被人遗忘的代价。

  而魏宗万的表演,让角色形象,与角色命运,高度统一。

  就看初登场时的这幕戏。

  光天化日之下的征兵台上,前来应征的无一不是精壮的汉子。

  只有魏宗万饰演的老鬼,骨瘦如柴,满脸嬉笑,却还摆出一副架势,喊着匹夫有责。

  他是真想入伍吗?

  当然不是。

  当军官告诉他,这回是真要和日本人干起来了的时候,他迟疑了,眼皮下垂,有些恐惧。

  打仗嘛,在这个老油子看来,就是求个财。

  后面的剧情里,好像也印证了这样的猜想。

  炮火连天时,三毛捡到一只断手,吓得魂飞魄散。

  而老鬼呢?

  他熟练地拔下手上的金戒指。

  随后,平静地说了一句——

  生命线太短,短命鬼!

  然后,他抛下断手,又把戒指在手上戴牢了。

  如果只到这里,那么老鬼,也只是抗战片中合格的老兵。

  麻木,冷酷又油滑。

  但接下来的一场戏,则让老鬼彻底立住了。

  大战前夜,上级命令,要组成敢死队,所有兵丁,要集体抽签。

  老鬼径直撕掉了签,镜头上移,他的脸上,涂满了决绝。

  为什么?

  只见他转身,举起手中的酒碗,向所有弟兄大声高呼——

  兄弟是本地人

  家有老娘一个

  此一去九死一生

  日后哪位弟兄路过我家

  替我给老娘磕个头

  我这儿,多谢

  随后,砸了酒碗,先走一步。

  这时,他咧着嘴拱着手,像是浑不在意。

  可嘴角,无时不刻都是向下的。

  没能尽的孝。

  杀身成仁的义。

  以及对自己潦草一生的告别。

  都凝聚在这个似笑非笑的瞬间。

  老鬼,终于成了真正的“无名岳武穆”。

  魏宗万成全了老鬼,老鬼,也成全了他。

  一个有趣的对比是。

  魏老的反派角色,被人们所熟知的,多是大人物。

  司马懿、高俅、陈公、《东周列国》里的屠岸贾(《赵氏孤儿》)。

  而他的正面人物,则基本都是小人物。

  除了老鬼,老幺,甚至连《爱情公寓》里的“七爷”也是如此。

  或许,是长相决定了他的戏路。

  从导演到观众似乎都默认——

  长成这样,一看就是坏人。

  如果人不坏,那就一定是穷鬼。

  在魏宗万生涯里,演主角的机会不多,可以发挥的空间也不多。

  然而就在这样有限的条件下,他让每一个角色都向下扎根,有了独立的灵魂。

  03

  “戏瘾子”和“路人甲”

  回到71年前,1955年。

  17岁的魏宗万在一家工厂里埋头当钳工。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在当时看来天方夜谭的想法——

  演戏。

  他六岁开始看京剧,听相声,打小是个“戏瘾子”。

  初中时,他参加相声大赛,击败了高中的大孩子,拿下第一名。

  可因为家里穷,初中毕业后,他就出来工作了。

  如果不是偶然间,看到上戏表演系在招生,魏宗万可能不会走上表演之路。

  当时他的师傅,并不看好这位其貌不扬的徒弟:

  如果你能考上

  那全国人民都能当演员了

  魏宗万也没把握,也不求争一口气,但是呢,机会就在眼前,总得去试试吧。

  这一试,还真考进了上戏,1963年毕业后,他还一口气考进了上海人艺当演员。

  终于。

  魏宗万能拿到很多角色。

  虽然……

  都是不起眼的甲乙丙丁。

  在上戏求学时,魏宗万是备受老师肯定的,演过好几出大戏。

  可工作之后,因为外形的限制,给到他的角色,都是小龙套。

  但这落差感,并没有让他以一种悲苦的态度面对表演和生活。

  相反,他始终抱着一股积极向上的信念——

  魏宗万会出头的。

  他就像《喜剧之王》里的尹天仇。

  一样的不起眼,只能当“茄哩啡”。

  也一样认真且自得其乐,“没有小角色,处处是舞台”。

  就拿司马懿这一角色来说。

  最初接到邀请,魏宗万有一大顾虑:自己岁数大,又不会骑马,咋整?

  制作人张纪中拍着胸口向他保证:会有替身的,放心!

  不过最终,替身还是没有派上用场——

  魏老亲自上阵。

  拍的第一场戏,正好是空城计,司马懿得在马背上不停地上坡、下坡。

  刚刚学会骑马的魏宗万,说自己“吓得魂都没了”。

  可他还是坚持在马背上,把戏从头到尾拍完。

  为了讨好马,他还每天给马喂肉包、闲聊天、拍马屁,乐不思蜀。

  为了表演,他豁出了身体,也豁出了钱包。

  魏宗万有一大特点,爱改戏。

  剧中有一情节,诸葛亮为了气司马懿,给他送来了一套女人衣服。

  按照剧本,司马懿不用穿上衣服,只用给来使回句话就行了。

  但魏宗万跟导演张绍林提出他的想法——

  这衣服,司马懿得穿,还得洋洋得意地穿。

  张绍林一听:这使不得啊!

  魏宗万给他承诺,如果拍完后,总导演王扶林不满意的话,这场戏的两万块损失,魏宗万来自掏腰包赔。

  当时《三国演义》主演的片酬,是225元一集。

  为了更到位地刻画人物,本就不算富裕的魏宗万,自愿付费上班。

  幸好,王扶林很满意,观众也很满意,这一场戏,还是司马懿的高光之一。

  今年,有一个传言,“古偶男二女二以下都用AI演员”。

  虽然很快被辟谣。

  但这样的想法,意外吗?

  在今天太多的影视剧里,主角是完美无缺的,空心化的。

  而配角又是工具化的,仅仅是衬托主角的背景板。

  角色无论大小,都失去了人味,没有了光。

  短剧式的故事情节,AI式的表演。

  今天的观众不那么在乎对人性曲折的探索,而创作者也只给出最捷径的答案——

  情绪化,公式化,最快地刺激观众。

  也只能最浅地,经过大脑皮层。

  已经很难想象——

  一个小人物,也有自己完整的心理过程。

  一个小人物,也可以掰开揉碎被反复咀嚼回味。

  魏宗万留在中国影史的角色,难以被概括。

  但有一点是不变的——

  那是真正的享受。

  一个真正的戏痴,一个常常让观众说不上名字却总能立刻指认出“哦,是他”的演员,当他最后面对那些自己倾注心血塑造的经典形象时。

  相信他可以畅快地拍案而起:

  意满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