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中国商业航天始终游走在“国家工程的边缘”与“资本想象的中心”。它既不像新能源那样有清晰的产业节奏,也不像半导体那样有明确的国产替代路径,更不像互联网那样能快速完成商业闭环。
而现在,局面正在发生改变。随着商业航天IPO细则正式落地,原本停留在融资轮次和项目路演中的民营火箭公司,开始集体走向资本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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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蓝箭航天、星河动力、中科宇航、天兵科技、星际荣耀等十余家企业,已在地方证监局完成或启动上市辅导;与此同时,华大北斗、福信富通也选择冲刺港股,形成“A股+港股”的双线推进。
在政策、市场与资本三股力量的合流下,商业航天似乎迎来了真正的“黄金窗口期”。但问题在于,这到底是一个长期产业的起飞前夜,还是一轮被提前兑现的资本预期?
IPO快车道启动,谁将是中国Space X的候选者?
以往,中国商业航天更多处在典型的“PPT火箭”阶段。技术路线纷杂,商业模式模糊,更多公司依赖融资续命,而非订单驱动。火箭被当成故事,发射被当成里程碑,却很少有人认真讨论:这是不是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如今,资本市场给出的答案已经发生变化。
随着多家民营火箭企业进入上市辅导阶段,市场关注的重点,正在从技术突破转向工程化能力和现金流确定性。真正被认可的,不再是单次成功发射,而是能否将发射频次、成功率、单次成本与订单可见度,稳定写进招股书。
以星河动力为例,其“谷神星”系列固体火箭已经形成较为稳定的发射节奏,并在商业遥感、低轨星座任务中持续拓展下游应用场景。
蓝箭航天则在液氧甲烷发动机和中大型运载火箭上押注可重复使用路线,试图在技术路径上对标SpaceX的早期阶段。
中科宇航则背靠中科院体系,在体制协同与工程化能力上具备更强的确定性;天兵科技则以中大型液体运载火箭切入,强调快速迭代和工程效率。
这些公司路径各异,但共同点十分清晰,它们不再单纯描述“航天梦”,转而开始向资本证明三件事。第一,技术是否形成闭环,而非实验室成果;第二,订单是否具备可持续性,而非一次性任务;第三,商业模式是否能穿越周期,而非依赖政策窗口。
更关键的是,需求侧正在发生反转。过去,火箭是供给端的主角,而现在,低轨卫星通信、遥感与导航星座的建设节奏,正在反向决定火箭的产能规划。
卫星也不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需要持续补网、维护与更新的基础设施,这意味着稳定、高频、可预测的发射需求正在形成。
美国航天基金会2025年发布的《航天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航天经济规模已经达到6120亿美元,其中商业航天收入为4800亿美元,占比78%。
从“PPT火箭”到IPO快车道,本质上并不是资本突然变得更大胆,而是商业航天第一次拿出了可被审计、可被复制、可被预测的经营逻辑。
此时,资本真正下注的,是谁能在高频、低成本、可复制的发射体系中,成为低轨星座时代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供给方”。
Space X vs中国模式,私营效率对上国家系统工程
当商业航天进入基础设施阶段,效率究竟该如何被定义?在全球范围内,SpaceX似乎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从技术激进主义到极致工程效率,Space X用一家公司的能力,重塑了美国航天工业的组织方式。它以可重复使用火箭压缩成本,用高度垂直整合的体系压缩产业链,再用资本耐心,持续押注高风险、高投入的长期目标。
但这一模式的另一面,是美国航天体系对单一私营公司的高度依赖。SpaceX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在事实上“绑架”了国家航天节奏,无论是载人航天、军方发射,还是低轨星座,美国航天的关键节点,越来越集中于一家企业。
而中国则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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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国家队始终承担底层技术突破与安全边界的责任,而民营商业航天更多聚焦在成本、频次与应用层市场。换言之,中国并没有试图复制一个“中国版Space X”,而是在构建一个多主体参与的系统工程模型。
这种结构下,国家航天体系负责“确定性”,民营企业负责“效率溢出”,资本市场则承担风险分散和扩张加速的功能。商业航天公司可以失败,但体系不能失败;企业可以激进,但系统必须稳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商业航天的效率上限,或许不如SpaceX那样高,但系统风险显著更低。它不是赌一家公司的成功,而是通过多家公司并行探索,来提高整个体系的成功概率。
这也是聚焦空间定位、卫星通信的华大北斗、福信富通会被放进同一轮“商业航天叙事”中的根本原因,导航、通信、火箭不再是孤立资产,而是一套完整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整体来看,两种模式并非简单的对立,而是制度、资本结构与产业分工的必然结果。接下来真正值得讨论的,不再是谁更像SpaceX,而是中国模式,究竟如何在“私营效率”与“国家级系统工程”之间,走出一条可持续的商业航天路径。
商业航天的未来,在中国逐渐具象化
未来真正决定航天产业走向的,不会是某次发射的成功,反而是需求结构的变化。
过去,航天需求是典型的探索型需求:低频、不可复制、以国家任务为核心。但今天,低轨卫星通信、遥感、导航,正在逐步演变为全球数字经济的基础设施,其逻辑更接近通信铁塔、云计算数据中心,而非科研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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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进入基础设施阶段,产业竞争的核心变量就发生了根本变化。估值不再围绕技术突破,而是用更传统的工业与公用事业逻辑进行定价:发射频次乘以单次成本,订单可见度对应现金流稳定性,系统冗余与国家安全属性,则构成额外的估值溢价。
在这一逻辑下,谁是平台型资产,谁是周期型制造,开始出现分化。具备发射服务平台属性、深度绑定低轨星座建设的公司,更容易获得长期现金流与估值溢价;而仅依赖单一型号火箭、缺乏持续订单的制造型公司,则更接近周期资产。
而中国在这一阶段的独特优势,首先是供应链的完整性。中国是目前全球唯一一个,能够在材料、发动机、电子、整星集成等环节实现高度本土化、规模化制造的国家。这意味着,当需求真正放量时,中国企业具备将火箭从工程产品推向工业产品的基础条件。
其次是需求的确定性。国家安全、数字基础设施、遥感应用,构成了长期且稳定的需求底座。这种需求不追求极致效率,却高度看重可靠性与可控性。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航天应用型公司,选择在这一阶段冲刺IPO。它们的核心资产,并不是单点技术,而是嵌入国家系统后的长期现金流预期。
因此,现在的中国商业航天,机会不在于某一家“航天独角兽”,而是一条正在从国家工程,转向产业基础设施的完整赛道。而此时的美国商业航天,已经处于高度集中、估值透支、系统单点失效的关键节点。
如果说这一轮商业航天IPO的集中启动,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开始,那么它真正宣告的,是中国商业航天第一次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坐标系中,它不再只是技术突破的集合,也不只是单点公司的资本故事,而是一套正在成型的国家级产业基础设施。
作者:琴声奏响时
来源:松果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