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欢迎来龙餐馆》票房破12亿，评分也涨到8.6了。
Sir并不意外。
从这部电影开始，有个问题需要被重新审视——
沈腾演技。
这些年来，沈腾几乎就是国产票房的指南针。
由他主演的电影总票房突破426亿，然而至今他却没有获得过一个重要奖项的影帝。
沈腾的演技到底是什么段位？
那个被喜剧遮住的演员，该被看见了。
01
首先演活一个东北人
徐福这个角色，跟沈腾形象是贴合的。
但他没有重复过去，而是让你一震——
原来在嬉皮笑脸之下，情感分量还这么重。
文牧野接受采访时说到为什么会选沈腾：
腾哥与这个人物非常贴合，徐福是典型的东北普通人，像人人印象中都有的一位邻家大舅，有小狡黠、小倔强，贪图安稳日子，偶尔懒散，内心却柔软、共情力极强。
——《中国新闻社》
沈腾表演的准确之处，就在于他把咱印象中的东北人给演活了。
徐福嘴碎、爱贫，天生自带松弛DNA。
喜欢在尴尬时打哈哈，碰到难题先嘴两句，说话习惯把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带。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战火还没摧毁普通人的生活之前——
沈腾还是好笑的。
比如，下飞机第一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脱毛裤。
又比如，一边给被轰炸吓坏了的孩子擦眼泪，一边不忘“埋汰”人家：
“苏大姐，以后少吃点儿吧，谁抱得动你呀，嗯？”
“一哭就不漂亮了嗷。”
就像每一个东北家长哄孩子一样，懂你委屈，但又只会用开玩笑的方式来安慰。
可以说，轻松、幽默是徐福的底色。
不过，这和过去沈腾在喜剧中，不停抖包袱、抛梗和搞笑不太一样。
他的表演并没有服务于笑点，而是服务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福言行间的“好笑”，也不是沈腾在刻意搞笑。
而是我们感受到了，这个人物自然流露的喜感。
说白了就是——
接地气。
不仅是这个人物的形象、生活习惯接地气。
还有这个人的价值观：
不高谈政治，也不紧绷立场，信奉的是非常朴实无华的“吃饭哲学”。
让故事在一种“吃饱喝足、说说笑笑”的氛围中，慢慢走进残酷的战争。
说到底，《龙餐馆》不是一部喜剧片。
是用徐福这样一双朴实的眼睛，带我们看见世界残酷的另一面。
出人意料的是，沈腾并没有在战争到来后，立刻切换成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徐福还是那个徐福。
他没什么使命感，就想活下去。
如果可以，顺便也想再小发一笔战争财。
只不过，这点小算盘很快就被打脸了。
徐福三人被美军抓进监狱，餐馆黄了，合伙人跑了，朋友死了，家彻底回不成了。
他就这么在恐怖分子堆里苟了半年。
终于，用命换来一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机会。
从日常的松弛到极端处境下的压抑，沈腾的表演在这场电话戏里，完成了一次观感上的变化。
沈腾是这么演的——
听见妈妈叫他“福”，他瞬间落下泪来。
但语气、表情，却仍在故作轻松，还硬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这种下意识的逞强，咱中国人都熟。
报喜不报忧，一方面是安抚母亲不要担心。
另一方面，也是一个成年男人，本能地想要一点体面。
直到女儿的声音传过来，听她骂他。
这一刻，去TM的什么体面，老子绷不住了。
老子就是害怕，就是想家想娃。
可当他要开口说话时，又憋住了。
还是强颜欢笑，带着对上一次答应女儿回去没做到的愧疚，没脸没皮地哄道——
“对不起啊，姑娘。”
沈腾巧妙地一收一放，让一段原本要痛快哭一场的情绪戏，变成了“忍”与“不忍”之间的拉扯。
表达变得更复杂，也使人看得更揪心。
也是这段戏，让Sir看到了沈腾对角色所处的情境、氛围，有超乎表演的理解——
徐福对这次通话是做了准备的。
他要求自己不能哭，不要浪费时间，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让家人放心。
这是他的理性。
只不过，人的脆弱和委屈，也过分诚实。
沈腾正是演出了这种理性与诚实。
如果说打电话是“忍着哭”，对于许多演员来说，都是表演必修课。
那么接下来俊生死的那场戏，则更进一步。
枪响之后，徐福整个人就木在那，恐怖分子问他话，他张嘴却答不出声。
因为他没做好准备，也没反应过来。
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
直到人群散去，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一滴泪才突然落下，划破黎明的寂静。
看到地上，俊生尸体被拖走时残留的血迹时。
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在中东相依为命的挚友，已经没了。
大特写虚虚实实之间，是一个人滞后的、不信的、被无能感掐住喉咙的悲恸。
几乎听不到哭声。
因为他发出的是一种类似动物受伤时，无声的哀嚎。
沈腾没用“炸裂”的方式，去处理这些情感爆发戏。
但那种"不敢哭透"的憋屈和"发不出声"的悲恸，比任何一种大哭大喊，都要令人痛、恨、悲。
因为他交出的，是一个活人的血肉。
02
藏起来的沈腾
所以，沈腾演技进步了吗？
Sir反而觉得，一直以来大家都低估了他。
人们习惯了他嘻嘻哈哈地抖包袱，也都默认他的表演没什么深度。
——演啥都一样搞笑。
但其实，无论是早期的舞台小品，还是后来的一些喜剧电影。
沈腾都有过超出“搞笑”之外的表现。
2015年，《欢乐喜剧人》第一季第一期。
他在自导作品《热带惊雷》中，饰演一个踩到地雷的越南民兵。
在魏翔饰演的美国大兵感慨“睡不着觉，一闭眼全是狰狞的脸”时。
沈腾气得咬牙切齿：
说谁脸狰狞呢？
我们的脸本来挺舒展的
是你们来了之后才狰狞的
乍一听，是个笑点——
像被人蛐蛐长相后，一句“才不给你好脸”的回怼。
但实际上，他是在说战争残酷，朴实的农民被摧残成了狰狞的模样。
而不管是他这个越南民兵，还是美国大兵。
都因为战争，回不了家/失去了家。
最后在生死关头，魏翔解救了沈腾，让他“go home”。
可这时，他浮夸的表情里尽是绝望：
“No home……”
这个小品在当年堪称“降维打击”。
沈腾极限利用自己的面部肌肉，呈现出“面目狰狞”的样子。
足以引发哄堂大笑，也足以叫人震撼。
后来。
同样高级的喜剧效果，在半决赛的《小偷在哪儿》中，又更进一步——
沈腾饰演的卓别林，在公交车上帮乘客们抓小偷。
结果无人在意，反而觉得他才是色狼、疯子、坏人。
而在大家终于意识到车上真有小偷时，又第一时间全跑了，只剩下独自受伤的沈腾。
全程哑剧，却无比真实地描摹出了人情冷暖。
这出戏最后定格在他望向观众的眼神。
沉默不语，却余韵悠长。
这是沈腾早期作品里，反复显现的一种能力——
他总能在一个看似轻松、荒诞的情境里，藏下一点真正属于人物的东西。
比如喜剧片《一念天堂》。
他饰演一个身患绝症的演员，游刃有余地扮演各种角色。
却从未好好了解过，那个大笑之下，落寞孤独的自己。
然而。
这部和《夏洛特烦恼》同年上映的电影，却没激起什么水花。
之后的几年里，沈腾仿佛没劲头了。
一直在与《夏洛》差不多的喜剧电影中，扮演差不多的屌丝。
直到2019年，《飞驰人生》。
就说一场戏。
过气赛车手张驰想复出，上节目求赞助，结果原本设计好的外套突然卡拉链了。
求赞助，变成了——求赞。
没拿到一分钱，还跌进了泡沫箱里。
拼命朝台上喊，也没人回应。
这场戏当然更服务于喜剧效果。
大家只觉得这人滑稽，费这劲上节目蹦极。
但在张驰仓皇、无助，甚至有些急眼的镜头中，你也可以看到一个老实人的狼狈。
这和他在《飞驰2》中，翻车和找到铅封的那两场哭戏，想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人有多顽强，尊严就有多脆弱。
可以说。
演好戏的能力，沈腾一直都有。
只是那些藏在笑点里的东西，总是被忽略。
慢慢地，大家也就忘记了。
03
去“腾”量，道阻且长
或许，电影对沈腾的开发还不足10%。
但在《龙餐馆》之前，大部分人其实并不承认他有演技。
因为——
参演太多烂片了。
好几届金扫帚奖，都榜上有名。
按理说，沈腾这样的400亿票房男演员，在剧本的挑选上，应该很有话语权啊。
为什么净接些烂片？
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沈腾的名字，在业内堪称票房灵药。
大部分找来的作品，都是奔着他的票房号召力来的，至于表演、角色，极少人在意。
而当一个演员在电影里的首要功能，变成取悦观众、收割票房时。
那么留给表演本身的空间，自然有限。
沈腾便是这种“功能最大化”的典型。
大家总觉得他“演什么都一样”，因为很多作品里根本没有“人物”，它们只需要人们看到最熟悉的沈腾。
这种困境，在喜剧演员身上尤其残酷。
好莱坞的金·凯瑞，在《变相怪杰》《神探飞机头》大红之后，也曾被牢牢钉在“橡皮脸搞笑男”的标签上。
直到1998年，《楚门的世界》。
当他摸着“天空”的墙壁微笑鞠躬时，观众才意识到，原来那张永远在夸张变形的脸，也可以如此让人心碎。
而沈腾本人，多年来也一直活在这种尴尬的处境中。
他很难摆脱。
同样是演喜剧的，王宝强、黄渤、徐峥等演员，早已通过不同类型的作品脱胎换骨。
沈腾说不着急是假的。
但或许，早年《一念天堂》的失利，多少让他有点灰心。
再后来，不管是为了“还人情”，还是沈腾自己本身不够上进，他始终没能真正走出舒适区。
偶尔想往外迈一步，却很快又被市场拉回来。
对资本来说，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沈腾，远比一个未知的沈腾更安全。
直到韩寒出现。
他看见了沈腾身上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表演有一种不怒自威，不笑自喜，不闹自嗨，不苦自悲的独特魔力。”
韩寒应该是第一个在喜剧里，给沈腾留出了内涵的导演。
张驰有自己的过去、骄傲、失败和执念。
《飞驰人生》一拍就是3部，他从一个loser，到一个人人共情的loser。
沈腾的表演空间在一点点扩张。
变化的过程，大家有目共睹。
后来，他又遇到了同样愿意相信他的文牧野和《龙餐馆》。
终于靠演技，迎来口碑票房双丰收。
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原来沈腾不搞笑，也能撑住一个角色。
尽管，此时他已经46岁了。
所以说，不必为他叫屈，也不必急着给他颁什么影帝的锦旗。
一个奖项解决不了沈腾的问题。
他的问题从来都在于，这个行业“有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可以发挥的角色”。
《龙餐馆》证明了，当剧本足够好、导演足够信任、角色足够完整的时候，沈腾可以交出远超预期的东西。
但接下来呢？
下一部戏，还会有人给他写一个徐福吗？
还是又回到那些只需要他露个脸、抖个包袱、撑起一张海报的项目里？
Sir不知道。
毕竟，这个市场的惯性是巨大的。
观众的期待也是固化的。
这条路，道阻且长。
但至少。
眼下，徐福已经替沈腾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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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明焉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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